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人世间活得最痛苦最纠结的人。
他这一生,从肉体到精神都百孔千疮,他住在灵魂的地下室,被折磨得太久太久,以至于他把肉体折磨与精神折磨当做了精神享受,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当然,这只是文学化表述。在现代心理医生看来,他就是个有严重心理疾患的人,一个致力于自我剖析的人格障碍患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病态人格,与他的遗传基因、原生家庭、社会遭遇有很大关系。
陀氏出身平民,父亲是贫民救济医院的落魄医生,住在医院提供的房子里,小陀和哥哥挤在8平方左右的半地下室的小房间。
救济医院地处莫斯科的荒郊野外,旁边有个疯人院和弃婴收容所,小陀的童年玩伴就是弃婴和精神病人,在我们眼里很古怪的人,在他看来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比起生活环境,真正难以忍受的是他的家庭环境。
小陀同学成长于最糟糕的原生家庭,我严重怀疑他父亲有偏执型人格障碍,固执到极点,任何人都无法与之沟通,心胸狭窄,敏感多疑。
小陀的父亲对妻子各种病态的怀疑,这醋意纯属空穴来风——一个病弱的女人,住在荒郊野外,一连生了8个孩子,每天累得直不起腰,上哪儿出轨去?
妻子被丈夫折磨至死,年仅36岁。陀氏后来写道,妈妈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在风中摇曳,在风中消融。母与子,不敢彼此安慰,无力彼此庇护。
父亲对几个儿子也极为严苛,没有一分钱零花钱,行动受到严格监视,规定晚上八点回家(打个比方),迟一分钟就会受到惩罚,导致小陀神经紧张、社交能力极差。
暴力,不管是家庭暴力还是校园暴力,容易导致受害者人格分裂,他的主体人格可能懦弱自卑,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他可能会激发出一个新的人格,与主体人格完全相反,凶残冷漠,想要通过以暴制暴的方式解决自己的问题。
所以,被欺负的老实人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有可能做出极端的行为。
对于小陀同学来说,这个新人格很可能在父亲的暴力之下已经形成了。不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反社会倾向的人格只是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一个小孩。
因为他的父亲对待自己田庄上的农奴和村民非打即骂,在小陀同学18岁那年,村民们忍无可忍,合谋在树林里把他父亲给活活打死了。
陀氏在晚年的代表作《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写到一个贪婪好色无耻的父亲,被私生子杀了,另外两个亲生儿子也想杀了这个恶棍父亲。
不难揣测,小陀的这个残暴凶狠的人格,终于在想象中完成了弑父的行为。
16岁的小陀同学进了彼得堡工程技术学校,他的同学大多是公费生,小陀申请公费失败,被迫当了自费生。
进校后了解一些内幕,小陀简直气疯了,给哥哥的信中写道:“多么卑鄙,我们,靠着仅存的一文钱勉强生活,却要付学费,而他们,有钱人的孩子,却可以免费入学。丧失希望而活着可真难受,朝前看,未来使我毛骨悚然。”
小陀同学其貌不扬,性格孤僻,总是独来独往,极度的自卑又极其的骄傲,没有同学愿意跟他做朋友。他唯一交过的一个朋友,受不了小陀同学疯狂的占有欲,从他身边仓皇逃走了。
小陀同学不喜欢专业课,所有时间都用来阅读文学作品,书本成了他的精神避难所,俄罗斯文学中的人道主义精神滋养着他的灵魂。
22岁的小陀,大专毕业后进政府部门当了一名绘图员,终于有了份体面的工作,终于端上铁饭碗了——老天有眼!终于熬出头了!
没想到,沙皇有幸看到了他的作品,御笔题词:“哪个白痴画的?”
小陀因此丢了铁饭碗。
什么感受?这就好比一个穷学生靠助学贷款读完了大学,又努力考上了编制,当上了中学教师,平生第一次拥有了踏实感和安全感。
不曾想,教育部长来他的学校巡查,指着他的教案说: “这是哪个白痴写的?”于是,他被学校开除了——这种概率比中大彩还罕见,然而命运女神偏要这样捉弄他!
丢了饭碗的小陀同学被贫穷折磨得如同丧家之犬,虽然有哥哥接济,一天啃一个干面包是家常便饭。他思来想去,决定卖文为生。
25岁那年小陀同学发表了第一部短篇小说《穷人》。
这一回,命运女神冲他笑了。
俄罗斯最著名的文学评论家别林斯基读了《穷人》,激动不已,这位大伯乐把他相中的小千里马叫到面前,亲切地送给小陀一个头衔“新果戈里”——果戈里擅长写被欺凌的小人物,在文坛赫赫有名。
小陀的《穷人》中,主人公杰弗什金是生活在大杂院的小公务员,心地纯良的老光棍,真诚地爱别人、尊重别人,他企盼别人也能尊重自己,但是别人总是不拿他当人看。他不求回报地爱着一个孤女,省吃俭用地贴补她,只要有人愿意接受他的爱,就满足了他的灵魂诉求。
小陀同学塑造小人物与果戈里不同,后者俯视着小人物,满怀同情地刻画他们的悲惨境遇,而小陀写的就是他自己。
一路走来的小陀同学,在文学中见证过人性的善,从生活中直面过人性的恶,爱恨交织出的三观,必然是矛盾与割裂的。
这个阶段,杰弗什金是小陀同学的主体人格。至少从小说看,小陀的心理基本正常——这多亏了他的哥哥。兄弟俩一直通信,哥哥一直资助他。有了亲情的呵护,小陀的主体人格呈现出温情和柔软的一面。
连小陀自己都没能意识到,敏感多疑是他憎恨的父亲留给他的隐形遗产——别人总是瞧不起我,总是欺凌我,我恨这个世界!
小说中写道,“穷人总爱耍脾气。我以前就感觉到了。他用另一种眼光来看这个世界,斜起眼看每一个过路的人,用惶惑不安的眼神向四周围张望,留心听每一句话,听人们时是不是在议论他?是不是在说他怎么长得那么难看?是不是正有这样的感觉?其实人人都知道,穷人连块破布都不如。”
25岁的小陀同学一举成名。他的第二部短篇小说画风变了,或者说,小陀变了,他本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
第二篇小说的题目是《双重人格》,是世界文学史上第一部涉及双重人格的小说。四十年之后,英国作家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轰动一时,这部小说让“双重人格”变得家喻户晓。
主人公高略特金是一个小公务员,很可怜的老实人,他在上司面前诚惶诚恐,笨拙可笑,又有着病态的自尊,他太渴望被尊重,被理解,被爱,以至于他会抓住同事的领子语无伦次地告诉对方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结果被当作头脑不正常。
他穿上最好的衣服去参加上司女儿的生日宴会,结果被扔出门外,万分羞愧中,他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也叫高略特金,他的另一个自我,另一个人格,这个人格胆大包天,为所欲为,拍马奉承,投机取巧,不择手段。
这两种人格开始掐架,都想占据高略特金的身体,高略特金最终发了疯,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小陀的主体人格,在第一部小说中披着杰弗什金的躯壳登场,隐隐有着简爱式的精神优越感——我卑微,不好看,但我的灵魂是高尚的,我们的人格是平等的。
年少成名激发了他的自负,主体人格(善良敏感的小人物)被羞耻感深深厌弃,沦为猥琐而病态的高略特金。他的继发人格(无所不能的成功者)强势登场。
别林斯基对于《双重人格》深表失望,这个年轻人走偏了,他劝小陀要“写实、写实!你写的都是虚构的东西,太假了,精神病人才喜欢幻想!”
小陀也深感失望: 他与现实(正常人)的彼岸,隔着深不见底的鸿沟。他对哥哥说,《双重人格》是我的杰作,比《穷人》高出十倍!
Bulgakov's writing is totally different. So much embellishment, so complicated sentences. I've read both Brothers Karamozov and Master and Margarita in Russian. Dostoyesky's style is of clean narratives, very straight forward. He's not trying to puzzle readers with master writing. But it's very enjoyable to read his nove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