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赶了互联网泡沫的末班车,半路出家入了IT行业。没过多久,泡沫便破灭了,IT公司一波又一波裁员。我辗转腾挪,终于在千里之外一家实体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也因此举家搬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家公司位于美国某大城市的一座小卫星城,离机场四十多英里,当地没有公交车,居民几乎家家都有汽车,“没有车就等于没有腿”。
刚搬来时,要等搬家公司把我自己的汽车从我离开的城市运来,就租了一辆车暂用(公司报销)。一两个月后,我租好了公寓,搬家公司也把家当从大半个美国之外运到了新家。我便该去归还那辆租车了。车是我一下飞机就在机场租的,所以也要到机场去还。
这样问题就来了: 还了车之后我怎么回家?
机场离家太远,平时坐出租车要一百美元左右。那时我刚安顿下来,舍不得花这笔钱,便研究出一条“经济路线”:先把车还到机场,再坐地铁转几次车,到离我家四五英里的另一座小卫星城,最后打出租车回家。这样大概只需花二十美元。
计划前半段进行得很顺利。但我到了那座离我家四五英里的小卫星城后,发现那里根本没有出租车。这倒是不在我意料之外。我已经在出发前从电话簿上抄下了叫出租车的电话。
不料接电话的一听地点便回答:"太远了,我们不去。"
后来想想,这也很合理。他们得空车跑几十英里来接我,再空车跑回去,只为了做一笔很小的生意,确实不划算。
可我的麻烦却来了。
我初来乍到,当地一个熟人都没有。四五英里,说远不远,可两座小卫星城之间没有街道,没有人行道,只有汽车飞驰的公路。在那种路上走路既危险,也极容易迷路。
那还是没有智能手机、没有GPS、没有Uber的年代。
我站在公交停车场里,四下望去,来来往往都是汽车,没有行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停车场本来就是供居民停车换乘公交进城的地方。公交车半小时甚至一小时才来一班,人们下车后便各自开车回家,很快就走得干干净净。
我想,只有等下一班公交车来了。
公交车到了,我鼓起勇气问了几位下车的人:"请问您是不是去X城?能不能顺路带我一程?"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只是边走边回答:"No."
人很快散尽了。我只好继续等下一班车。
看来并没有多少美国人助人为乐,我今天大概是遇不上一个了。于是我很自然地想:试试以酬换劳吧。于是决定,如果有人愿意送我,我就付二十美元。那时最低工资还不到十美元一小时,绕路二十分钟便能赚二十美元,总会有人愿意吧。
我还是不了解美国人。
下一班车来了。
这一次,我特意挑了几位衣着随意的人,心想他们也许更愿意赚这笔钱。
我说:"请帮个忙吧,送我去X城,我愿意付您二十美元。"
无论白人、黑人,男人、女人,得到的回答仍然只有一个:"No."
看来美国人也难被小利所动。
人又散尽了。天也快黑了。我在那里已经待了将近两个小时。那时虽然还没有恐慌,却开始感到事情真的有些麻烦了。
就在第三班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我看见下来一位衣冠整洁的印度人,身边还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忽然,一个念头掠过我的脑海:他不是我的同乡,也不是我的同胞,但我们也许有一点相同之处,我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异乡人。
我走过去,对他说:
"Excuse me..."
他停下脚步,耐心地听我把事情经过讲完。
我没有提二十美元。
他说:
"没问题,我送你去。"
一路交谈,我才知道,他是主城那所著名私立大学电子电机系的教授。
我想:能在那里任教的人,多半也是名校培养出来的博士。
到了我家,我实在不好意思白白接受这样的帮助,便把二十美元递给他儿子,说:
"非常感谢你们,这是我的一点小礼物,表示我的感谢而已。"
教授止住了我,说了一句听起来像书中人物的话。生活中还真有人那样说话,而且是个看起来毫不做作的教授,所以我直到今天也还没忘记他的话:
"你不用酬谢我。把这份心留着,将来遇到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再去帮助别人就好了。"
多年后,有了Uber。我只用过一次,挺方便。开车的是个埃及新来的移民,赚了几个小钱,很高兴。我特意多给了他点小费。我这种小人物,能让别人高兴高兴的机会实在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