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通常以为,情欲首先是一种感官经验,然后诗人再用各种知识去描写它。然而现代认知科学(例如格罗斯伯格的自适应共振理论)提供了另一种理解路径:经验本身,并非脱离知识而独立存在。来自感官的刺激,只有与大脑中既有的知识结构发生匹配与激活,才形成可以被意识把握的经验。若如此理解,约翰·但恩那些著名的"奇喻"( conceit)便不仅是修辞技巧,而更可以看作塑造情欲经验的一种认知机制。
约翰·但恩(John Donne)在英国诗歌史上地位极高。著名的十七世纪英语诗人中,大约是莎士比亚数第一,弥尔顿次之,第三就要数约翰·但恩了。即使不熟悉但恩的中国读者,可能也对他的一首诗《丧钟为谁而鸣》有点印像,那是因为海明威抄用了那诗名来做自己长篇小说的书名,并录了全诗做为开篇词:
没有人是一个孤岛,……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而鸣。
现代派诗人如艾略特,不那么推崇莎士比亚,倒是很推崇但恩。这让在十九世纪有些被人遗忘的但恩在二十世纪西方的诗歌界,又重获盛名。
国人傅浩先生,对但恩有所研究,译成《约翰·但恩诗集》。其长序对但恩有较为详尽的介绍。据那介绍,但恩诗最大的特点是“玄学”,另外就是有不少“情色”(“玄学”与“情色”皆傅先生之用词)。
这两个概括都十分准确,却也容易引起误解。
但恩身份特殊,并非一介草民,而是高级神职人员,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的主持。其时,英国已叛罗马天主教独立,自成英国国教,由国王自任全国教会最高统领。作为伦敦大教堂主持的但恩也就是朝廷重臣。这样一个特殊人物,谈玄说道还算在情理之中;做有许多“情色”诗,这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
但恩的所谓“玄学”,在英文中作“metaphysics”,在中文里通常称为“形而上学”。若据此称其为“玄学诗人”,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在诗中展开哲学论证。其实,他真正着迷的,并不是建立一套形而上学体系,而是不断将不同知识领域并置:宗教、天文学、航海、地理、医学、炼金术、法律……几乎无所不用。与其说是“形而上学”,不如说是一种跨领域的知识调动,或可称为“玄言杂拌”。
至于他的“情色”,在英文书籍中作“erotic”,在现代汉语中通常译为“情欲”。何谓“情欲”?这就不那么容易说清了。“erotic”作为形容词,源于名词“eros”,是古希腊人认为人所有的“emotions”之一。“emotions”,在现代汉语中通常译为“情绪”。然而用汉语说“情欲是一种情绪”,多多少少会让听者觉得有些别扭。古希腊神话中,有个不那么重要的神,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小跟班,名字就叫“Eros”(厄洛斯),是一个容貌俊美、长着一对翅膀,专门手持弓箭射人的青年。被他的箭射中的人,就会深陷“情欲”的痛苦。到了古罗马人那里,爱神阿佛洛狄忒演化为爱神维纳斯,厄洛斯则演化为丘比特(从青年变为小胖孩了)。鲁迅先生年轻时有诗“灵台无计逃矢神”,那个“矢神”当是厄洛斯亦即丘比特无疑。先生自认为“情欲”所苦乎?先生已经成圣,后人会觉得说他“为情欲所苦”不妥,应说“为爱情所苦”。“爱情”归阿佛洛狄忒管,“情欲”归厄洛斯管,而厄洛斯却是阿佛洛狄忒的小跟班。古希腊人想是认定“情欲”是“爱情”的好助手,离开了“情欲”,“爱情”多少有些欠缺。
可见,“情欲”在古典语境中并非单纯低俗之物,而是一种与“爱情”既相区别、又互相成全的力量。明此,则大可不必急于以“爱情诗”之名对但恩的“情色诗”加以净化,而可以认真考察:他究竟如何书写情欲。(必须指明:但恩的“情色”文字,与中国白话小说如《金瓶梅》之类的描写,实在是云泥之别,读者不可混为一谈。)
但恩的“情色诗”中最典型的一首是《致他即将上床的情人》(To His Mistress Going to Bed)。诗中最著名的一句是:
O my America! my new-found-land...
这句话常被文学史当作"奇喻" 的经典例子。如果仅将其理解成一句巧妙的比喻,便低估了它的份量。对十七世纪的英国读者而言,“新大陆”并不仅是一块土地,而是一个庞大的知识网络:航海、地图、未知、探险、发现、征服与财富,以及一个不断扩张的世界图景。这些知识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兴奋、不安、危险与诱惑。
这种由“前沿经验”所激发的感受,与情欲体验在结构上具有某种相似性。但恩借用的,并不仅是一个名词,而是整套能够组织经验的认知资源。当读者读到“America”时,与之相关的知识与情感被同时激活,并与诗中的性爱场景发生联结。
于是,情欲不再只是身体经验,而转化为一种“探索未知”的经验;身体,也不再只是身体,而成为一个等待发现的新世界。
这正是所谓“玄言杂拌”的要义所在。“杂拌”并非随意拼接,而是一种高度选择性的组合。正如烹饪之中,关键不在于材料之多,而在于搭配之当。但恩的才能,正在于能够识别哪些知识结构之间存在可被激活的对应关系。
宗教、天文学、地理、炼金术、法律……这些知识并非装饰性的意象来源,而是组织经验的不同方式。但恩不断寻找那些可以彼此激发的结构,使它们在同一文本中同时运作。
值得强调的是:现代认知科学有一种观点认为,我们所谓的经验,并不是单纯来自感官,而是由来自感官的刺激与大脑中已有的知识结构发生共振。
从这种认知理论的角度看,但恩的“玄言杂拌”式写作可以理解为一种“共激活”机制:不同知识系统在读者心中被同时调动,从而使一种经验渗入另一种经验之中。这样,但恩的"奇喻" 便不仅是一种修辞,而更像是一种制造共振的手段。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但恩的情色诗虽然大胆,却很难令人觉得低俗。他并不是在用知识装饰情欲。相反,他是在让知识与情欲互相向上推动。
因此,与其将但恩仅仅归为“玄学诗人”,不如把他看作一种经验结构的创造者。他的“玄言”,不是哲学论文中的抽象论证;他的“杂拌”,也不是任意拼贴,而是一种对“可联通之物”的敏锐把握。伟大的诗人,并不是在描写既有的经验,而是发现不同知识之间原来存在着某种深刻的对应关系;当这种对应关系被语言激活进入读者的认知时,读者便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经验。
从这个意义上说,但恩兼具牧师与诗人二重身份,或许并非偶然。无论是在讲坛上讲述神学,还是在诗中书写情欲,他所从事的,都是对“关联”的探寻。
知识、感官、语言与情欲,在他那里并非彼此分离的领域,而是共同构成了一条通向更广阔经验世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