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文心
语言、文化、思想、艺术
人生在世，首先要养活自己，进而要养活自己的家人。
如今，极少有人还能依靠祖上传下来的财富度过一生，绝大多数人都要靠自己的职业谋生。职业，俗称“饭碗”。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孙子说：“水无常形。”都在强调“无常”。饭碗自然也不例外，也是无常的，跟生物一样，有生，也有死。
经济学里有一种失业叫“结构性失业”，指的是技术进步或产业变迁，使某一类职业永久消失。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这样的饭碗，就别再梦想还能把它找回来了。
三十多年前，我亲眼目睹了这样的变化发生在我父亲身上。
父亲是个聋哑人，加上家庭出身不好——祖父是“历史反革命”，祖母是“右派”，所以虽然高中成绩很好，却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没有。父母担心他将来无法谋生，便安排他学了一门手艺：机械制图。
他后来一直在当地一所大学做职员，为教师们绘制机械图。有的用于油印教材，有的用于正式出版的图书，还有的是挂在教室里的大型教学挂图。那个年代既没有复印机，也没有计算机，更没有PowerPoint之类的软件，因此教师们都离不开他的工作，遇到赶时间的时候，还常常请他加班。
他就这样工作了三十多年，靠着微薄的工资养家，把两个儿子都送进了大学，走出了贫困。
后来，复印机、投影仪、计算机以及PowerPoint等技术相继普及，学校再也不需要专门的制图员了。好在当时大学还是“铁饭碗”，学校没有裁掉他，而是安排他去管理资料室，直到几年后退休。
他觉得很失落，在给我的信里说，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没用的人。
其实，并不是他没用了，而是他的饭碗寿终正寝了。
转眼又过去了三十多年。
我也做了三十多年的程序员。
这本不是我的理想。我年轻时希望成为科学家，或者文学家。后来阴差阳错做了程序员，不过也不能说没有从中获得过快乐。更重要的是，我也是靠着编程、调试程序，一点一点白手起家，把儿子送进了不错的大学，而且毕业时没有背上一分钱的学生贷款。
然而今天，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步我父亲那制图员饭碗的后尘，程序员这个饭碗指日也将成为往日记忆。
机器自动编程这个概念，几十年前就有人提出来，我一直把它当成科幻。可是最近，我工作的地方开始允许在软件开发中使用AI。我亲自试了一下：过去至少需要一周完成的工作，现在一个小时左右便能完成。
这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程序员这个职业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可以预见，越来越多公司会借助AI大幅减少程序员岗位，而那些迟迟不能适应这一变化的公司，则可能在竞争中被淘汰。
有个年轻程序员忧心忡忡地问我：“如果今天有个年轻人问我，上大学应该学什么，我该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说：“去学哲学。”
程序员过去每天与逗号、分号、语法、API以及各种技术细节打交道。AI越来越擅长处理这些琐碎事务，人类与计算机的关系也正在发生变化。未来，人真正需要思考的，将越来越不是“怎样实现”，而是“应该实现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实现”“这样做是否值得”。这些问题，本质上都属于哲学。
也许未来仍然需要程序员，但真正有价值的人，将不仅仅是会写程序的人，而是知道程序为什么要这样写、知道技术应该服务于什么目标的人。
饭碗无常，但人的思考能力，比任何一种饭碗都活得更久。只要人还需要决定自己应该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思考就不会过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