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四五十岁以后的人,大概有不少人遇到过“扳机指”,医学上叫狭窄性腱鞘炎。主要症状就是手指弯下去以后,自己伸不回来,严重的时候还得用另一只手帮忙把它掰直。生活倒不至于不能自理,但一根手指总是不听使唤,多少还是有点“残废”的感觉。我的左手无名指就有这个毛病,应该是一次受伤造成的。
2022年,我在佛州 Jacksonville(杰城)买了房子。第一年去住的时候,有一天到一个大学同学家聚会。她在杰城住了20多年,家里后院有一条很长的栈桥,一直伸向连着大海的河道,可以在那里钓鱼、抓螃蟹。
那天,我拿起鱼竿还不到两分钟,居然就钓上来一条鱼。鱼扁扁圆圆的,样子很丑陋,另一位同学说,这种鱼叫老板鱼,英文叫 stingray,没什么吃头,放了吧。
我当时还戴着钓鱼手套,就准备把鱼钩摘下来。没想到就在解钩的一瞬间,那条鱼猛地一弹,尾巴上的一根长刺一下扎进我左手无名指和手掌的接缝处。
那一瞬间,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疼。鲜血马上就流出来了,我疼得几乎要晕过去。若不是旁边还有几个朋友,我很可能会躺在地上打滚。碍于面子,我只好硬撑着坐在那里,满头大汗,还使劲挤伤口,心想让它多流一点血,也许能把进去的毒液带出来一些。
那种疼痛,是我这一辈子没有经历过的。后来我才知道,stingray 尾巴上的那根长刺确实不是闹着玩的。据说当年有一个澳大利人,就被一条 stingray 的尾刺刺入胸部,伤及心脏,导致了死亡。
没过多久,我渐渐发现那根无名指出了问题:弯下去以后,自己回不来了。这就是我的扳机指。虽然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手指不听使唤,总觉得不正常。
去年回国,在饭桌上恰好谈起扳机指,我哥哥说,他也有过扳机指,在医院做了个小手术就好了。这个信息让我精神一振。
我哥哥喜欢乐器,吹黑管,也吹小号,所以手指不灵活对他的影响比我大得多。他去年去医院看扳机指,医生就在门诊里直接给他在手指根部的手掌上“拨弄了”几下,前前后后也就几分钟,一个月后就完全恢复正常了。他说如果我想做,可以带我去找那个医生,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我马上有些心动。没想到他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特别疼。”据他说,做的时候疼得要命,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我嫂子的肩膀,几乎要把她抓出血来。
我一听,马上打退堂鼓了。我这个人对疼痛的耐受力比较差,很怕疼。所以我还是决定算了。我心想,既然不做手术也能活,手指弯下来以后用另一只手掰回去就是了。我又不吹黑管,也不吹小号,何必花钱买罪受?
回到美国以后,有一天我忽然心血来潮:难道这种手术只有中国能做?在美国做是不是也这么疼?我问了 ChatGPT,才知道扳机指手术一般会使用局部麻醉。真正比较疼的是打麻药的那几秒钟,麻醉起效以后,手术本身通常不会有什么疼痛。
这一下,我的希望顿时又回来了。我让 ChatGPT 帮我找当地做手外科的医生,从里面选了一位中年医生。听朋友说过,做这种精细的手术,医生不能年纪太大,手会比较稳。
第一次去看诊,医生检查以后说可以手术,而且很快,大约五分钟。我特别问了疼的问题,医生说有局部麻醉,不会感觉到疼。
我满心欢喜。两个星期后,手术那天医院要求我早上6:30就到达,7:30手术。我还有点抱怨:五分钟的手术,为什么让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场?我太太以前就在医院工作,她说,哪有病人进门马上开刀的?总要做准备,同时也让你安静下来。想想这话也有道理。
到了医院以后,登记、量血压、换手术服,各种程序一样不少,前后进来三四个护士。虽然只是小手术,但架势还是挺大的。
等待的时候进来一位年轻的亚洲女孩。我注意到她衣服上写着 Harvard Medical School,就问她是不是哈佛医学院毕业的。她说是,现在做住院医,需要好几年。聊了几句才知道,她是华裔,父母来自湖北。女孩说一会儿手术的时候她也会在里面。然后她拿起马克笔,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做了一个记号。
快到7:30的时候,一位年纪比较大的护士拿来两床暖烘烘的毯子盖在我身上,然后让我坐进轮椅,推着我走了一段走廊,进了手术室。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在忙活。打完各种招呼,我被安顿到手术床上,左手伸到旁边一个不到一米见方的小手术台上。
这时候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医生。他自我介绍是 fellow,今天是医生的助手。一切就绪之后,主治医生进来了。上次看诊见过他,虽然戴着口罩,我还是认出来了。他和那位助手面对面坐在小手术台旁。那位华裔女生站在边上观看。
然后,医生开始把我的胳膊用一个小支架架起来,然后在我的胳膊上紧紧地缠上橡胶绷带。顿时就感觉胳膊就像一根麻木的棍子放在那儿了。我猜这样做可能主要是阻碍血液的流通,方便手术。
接着我看见医生拿出了一支针。我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赶紧把头转向另一边。针扎进手掌的一瞬间,确实疼极了,跟那条老板鱼的刺扎进我手里的感觉有一拼。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往回缩。旁边的 fellow 赶紧把我的手固定住。麻药打完以后等了一会儿,医生开始动刀。第一下我居然还是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手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
医生问:“Painful?”
我说:“Very.”
他说后面不会再疼了,并告诉我,如果再疼就告诉他。好在从那以后,真的就不疼了。
不过手术开始以后,还有一件事让我有点不太适应。主治医生和那位 fellow 面对面坐着,一边在我的手上操作,一边谈笑风生,好像他们也是第一次见面,需要各自的互相了解。我躺在那里,心里却有点犯嘀咕,担心他们注意力不集中,造成失误。
我之所以有这个顾虑,是因为多年以前在美国第一次种牙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位30多岁的年轻医生。他一边给我种牙,一边吹口哨。当时我就想,这位老兄是不是太放松了一点?结果那两颗种植牙五年以后还真的脱落了。
不过这次躺在那里,我又换了一个角度想。也许对他们来说,这种手术就是小菜一碟。他们能够一边做一边谈笑,也许恰恰说明对这个手术已经非常熟练。而且手术室里如果人人板着脸、鸦雀无声,我恐怕会更加紧张。这么一想,心里也就踏实了一些。但踏实归踏实,我还是不敢转过头去看他们的操作。
我的这次手术英文叫 trigger finger release,更准确一点说,是 A1 pulley release。我们的手指能够弯曲,是因为里面的屈肌腱来回滑动。为了让肌腱贴着骨头运行,外面还有一套像皮带扣一样约束肌腱的结构,叫 pulley。主要的环形 pulley 有五个,从 A1 到 A5。扳机指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靠近手掌的 A1 pulley。它变厚或者变窄以后,肌腱从里面通过时就会被卡住,于是手指弯下去以后,再伸直就困难了。
后来给我缝合的那位 fellow 医生告诉我,手上有五个 “fibers”,这次只需要 release 其中一个,不会影响手指的正常功能,却可以把造成扳机指的地方松开。简单地说,不是把控制手指活动的肌腱切断,而是把卡住肌腱的那个“扣子”松开,让肌腱重新能够自由滑动。
大概五分钟,主治医生完成了最关键的部分。然后,他就不见了。
我还奇怪地问护士:“医生呢?”
护士告诉我,他已经去做下一台手术了。后面的缝合由那位 fellow 接手做的。
我躺在那里,心里还有点感慨:为了这五分钟,我早上6:30就到了医院,换衣服、量血压、坐轮椅进手术室,前前后后六七个人围着我忙活。真正的主角上来干了五分钟,然后就不见了。而我哥哥在中国,同样是这个手术,就在门诊里当场做完了。两个五分钟,阵势可太不一样了。
Fellow 给我把伤口缝好,然后又一层纱布、一层绷带包起来,最后固定好。医生告诉我,五天以后可以拆掉外面的包扎,缝线大约两周以后回来拆。
手术以后给我开了两种药,一种是抗生素,防止感染;另一种是止痛药。抗生素我按照医嘱吃完了五天,止痛药其实只吃了两次,因为后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麻醉持续的时间倒很长,手术以后十几个小时,手指仍然麻木。
第三天,我觉得恢复得不错,就想把那个又厚又热的绷带提前拆掉。我太太马上制止:“医生说五天。”她在医院做了二十多年护士。在我们家,涉及医疗问题,她拥有最终解释权。所以我只好老老实实认命,等到第五天。
医生说伤口不能泡水,但可以淋浴。我就找了一个大橡胶手套套在手上,再用胶带把上面封住。这样洗澡基本不受影响。几天以后,我已经可以做一些事情了,只是手还不能完全握成拳头,手指活动尺度也需要慢慢恢复。
再说说这次手术的医疗费用。手术以前,保险公司来信给我的费用估算是八千多美元,显示我的自付费用为零。手术以后,我再看账单,医院申报的费用大约三千美元,保险实际认可和支付的金额只有大约一千八百美元。
想起我哥哥告诉我,在国内门诊做这个手术,如果自费可能也就是一两百块钱,再看看我这边前前后后六七个人、正规手术室,加上几千美元的账单,两边的差别确实很大。不得不赞叹美国这边医疗条件还是太好了。不过对我来说,个人承担的费用为零。还得感谢我大学的医保计划,没有 co-pay。
现在想想,其实这个手术也不是非做不可。手指伸不直,用另一只手掰回来就是了。我又不靠弹钢琴、吹黑管吃饭,大概这样过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是,如果一个五分钟的小手术,能够让一根已经不听话三四年的手指重新恢复正常,我觉得挨那几下疼还是值得的。
现在手还在恢复,最后效果怎么样,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知道。不过有一件事我记住了:以后再钓到那种老板鱼,我肯定不会下手给它摘钩了。人活到这个岁数,总应该从疼痛中学到一点东西吧。
2026.9.13 于美国
我这次手术就是很好的例子。手术前估算八千多,后来医院申报三千多,最后保险认可的只有一千八左右。作为病人,我最后看到的只是这些数字,至于医院和保险公司在背后究竟怎么算、怎么谈,确实很难弄明白。
你把美国和加拿大放在一起比较很有亮点。两个体系各有自己的运行方式,对普通人来说,最实际的还是看病是否方便、能不能及时得到需要的治疗,以及最后自己需要掏多少钱。至于具体到每一次看病,正像你前面说的,最后还要落到具体的医院、医生和病人身上。
曾经和一位在美国最大医保公司(United Healthcare)工作的熟人聊过,美国的医院和医生基本属完全地自由定价,如果没有医疗保险中间环节,个人只能任由宰割,按他们的账单付账;医保公司又有自己的FMV定价,而且在绝大部分情况下,与医院或医生的定价差异较大,医院和医生得罪不起保险公司,通过医保算账,最终就只好乖乖地按医保公司定的FMV标准收费;事实上,作为消费者我们也多次观察到这个问题。
加拿大的全民医保由省政府定价,医护人员都属于individual entreperneure,但只能按这个定价向省政府收费,消费者当然不管这些,感觉不到任何差异。大多数的牙医服务不在全民医保范围之内,另当别论。
医疗体系不同,决定了很多其它方面的差异,无所谓优劣之分;总体来说,美国的医疗服务快,服务态度好,但费用高;加拿大的慢,态度差些,但免费。当然,决定到当事人,又有很多个人因素卷入,差异大得去了。
你说的肩周炎,看来就是俗话说的“五十肩”。我家两口子都得过,好像这个年龄的人还真不少。有一年我在上海开会,和一位院长聊天,他说自己曾经有很严重的五十肩,很长时间都没好。有一次上海下大雨,路面积水很深,他一不小心掉进了一个没有井盖的下水道,情急之下胳膊被井口挡住,两手朝上,只听肩膀“咔嚓”一声。人没事,爬出来以后却发现肩周炎居然好了。
后来有位朋友也得了肩周炎,我就开玩笑说,你也找个下水道跳下去,等着那“咔嚓”一声。手段比较残酷,但没准效果不错。当然这纯属玩笑,千万不能模仿,不过那位院长的经历倒是真的。
五十肩更正规的办法还是理疗和适当锻炼,很多人最后都会逐渐恢复,只是恢复时间因人而异。看来人过了五十,身体时不时就会冒出一点以前没听说过的毛病。不过五十肩这种毛病,得过那一次差不多也就安全了 :-)
手术以后再看实际账单,数字却完全不一样。医院申报的费用是三千多美元,最后保险认可的金额大概只有一千八百美元。其实这种情况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每次看保险公司的账单,医院或者医生的 charge 往往都比保险公司最后认可的金额高很多。
这里面的具体算法我也搞不太明白。我的退休医保和 Medicare 是结合在一起的,保险公司和医院之间应该都有事先谈好的价格,Medicare 本身也有自己的支付标准,所以医院开出来的价钱,并不等于最后真正能够拿到的钱。这也是美国医疗账单很让人看不明白的地方。
“手术以前,保险公司来信给我的费用估算是八千多美元,显示我的自付费用为零。手术以后,我再看账单,医院申报的费用大约三千美元,保险实际认可和支付的金额只有大约一千八百美元。” 感觉这保险公司估算和实际支付差别不小啊。
你说的另一点我也很赞同:再好的医疗制度,最后还是要落实到具体的医生和病人身上。医生的能力和责任心很重要,病人自己是否了解这个体系、知道什么时候该去 ER、什么时候应该找家庭医生或者专科医生,也会影响最后的结果。病人绝不能两眼一抹黑,任人摆布。?
其实美国的医疗体系也是这样。很多时候最让人头疼的不一定是看病本身,而是不知道该找谁、保险管不管、是不是 in-network、需不需要 referral。你们能够提前和多伦多的家庭医生联系,把回去以后看专科医生的时间都安排好,说明熟悉一个医疗体系确实非常重要。制度决定了大的框架,但具体到每个人身上,怎么使用这个制度也是一门学问,需要病人自己不断地学习和积累:-)?
我三年前也打过一针,可惜没有效果,后来又拖了几年,所以这次才决定手术。但主要还是受了我哥哥的影响。他说手术很管用,而且就是几分钟的事,让我觉得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现在看你的情况,同样是扳机指,每个人对打针的反应确实差别很大。你说的手要保暖、少接触凉水,应该也是很好的经验。谢谢再次分享!
就我太太的骨折而论,美国医院和专科医生的账单总共几万美元,由于买了保险,保险公司首先根据“fair market value"砍去了“不合理”的一半,然后,在保险公司付款后,我们自己的co-payment还是掏了几千美元。在加拿大的全民医疗保险制度下,我们的co-paymen总共才60加元(这60元又由保险公司报销了)。
不必掩饰,加拿大的全民医疗体系的确致使很多人滥用或乱用,比如,一个小病找几个医生看,头疼脑热去ER,有的华人必须找能用中文沟通的医务人员,等等,造成了一般情况下的检查和治疗长时间等待和非常慢,但了解了这个体系是如何运作的,又无语言沟通问题,就相对顺利多了。比如我太太在美国骨折后,我们立刻和多伦多的犹太人家庭医生联系并保持沟通,确定好了我们两周后回来的时间和专科医生就诊时间等等事项。平时除非认定特殊医疗需要,不去ER等等。
看来这个病也是因人而异。你打一针就能管一两年,后来甚至自己好了,非常幸运。对有些人,打针确实是很好的办法;但像我这样打过针仍然没有效果,最后可能还是得走到手术这一步。好在我这次手术除了打麻药和刚开始那一下比较疼,后面基本不疼了,整个过程也就几分钟。现在就等着看最后恢复效果了。
我这次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手术,但前前后后也接触了好几个医生和护士。我的感觉和你差不多:医疗制度当然重要,但最后落实到自己身上,还是要看具体碰到什么医生,有时候确实也有一点运气的成分。所以病人自己多了解一些情况,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复查、什么时候应该再找一个医生听听 second opinion,也很重要。
谢谢你对加拿大医疗的补充,听起来不错。很多人一说加拿大医疗,就只想到“排队时间长”,其实慢性病和非紧急治疗等待时间长,与真正的急诊如何处理,是两个不同的问题。熟悉一个医疗体系怎么运作,有时候本身也是保护自己的一部分。
几年前,我太太在美国西岸儿子家小住时,手腕骨折,儿子夫妇立刻送她去当地一家规模较大的医院,由Urgent Care 再进ER,几小时后治疗完毕回家,但希望儿子带他妈两天后去专科诊所复查。殊不知,专科医生(网查很有名)观察后,要求立刻将医院的石膏部分“锯掉”重来,并告诉我们,X光显示,医院ER的初步处理不十分妥当,有可能留下后遗症。遵医嘱,我们两周后才返回加拿大多伦多,并立刻见了专科医生。医生检查后同意美国诊所专科医生的判断,并且再次要求立刻将原石膏换掉,一位自称来自芝加哥的技术人员在换石膏过程中不断嘲笑:几万块美元的骨折固定石膏(其实包括了各种医务服务费,最后由保险公司清算报销了)是他见过的“最糟糕的作品”,还不如在这里仅需花费$60加元做到固定石膏。
由此可见,医疗情况与系统有关,但在一定程度上也与个人的运气有关,而且,还得看本人是否熟悉所在地的体系。
顺带一句,我们全家在加拿大几十年有过多方面的医疗体验,在一般慢性病检查和治疗方面,加拿大的等待期的确慢和长,但有紧急情况,绝对优先处理,无需等候。关键是本人要懂得这套体系是如何运作的。
Steve Irwin。
生前专门拍纪录片,介绍野生动物,尤其爱表演怎么按住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