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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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看到一条消息，美国林肯号航母上一名水兵落海，后来被救了上来，并转移接受进一步治疗。有报道怀疑这位士兵落水与心理健康问题有关。
这件事之所以引起美军家属和媒体关注，是因为林肯号这次出海实在太久了。这艘航母去年11月离开美国，后来因为美国与伊朗的战争被派往中东。整个部署已经超过九个月，其中连续250多天没有正常靠港休整。等它驶到泰国，整个海上部署已经超过270天，打破了此前美国航母在海上连续206天的记录
8月14日，有记者问特朗普，林肯号已经在外面八个多月，是不是太久了，他是否担心水兵的心理健康。特朗普回答：“No, no, no. Not nearly long enough.”特朗普没有服过兵役，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长期海外军事部署，恐怕同样很难体会270天漂在海上是什么滋味。
最近在Newsweek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林肯号终于结束中东任务，开始返航。不过它没有直接回美国，而是先去了泰国，让船上5000多名官兵休息几天。我们不难想象，这5000多人，在海上憋了八九个月，现在一下子放到泰国会发生什么。
当然，航空母舰并不是一座海上监狱。美国核动力航母更像一座漂浮的小城市，有餐厅、医疗设施、商店和多个健身房，可以看电影、打电子游戏，还有各种体育活动。海军有时甚至会在飞行甲板上举行“Steel Beach Picnic”，大家烧烤、听音乐，在钢铁甲板上过一次“海滩生活”。据说舰上的伙食也不错，肉、蔬菜、面包、甜点都有。
但无论条件多么好，毕竟人还是在一条船上。我们都坐过邮轮。邮轮上有游泳池、健身房、剧场、餐厅和酒吧，但如果让我们连续几个月不靠岸，估计也有可能被憋出病来。更何况邮轮上的人是在度假，航母上的人却是在战争状态下生活。
航母在中东执行任务期间，虽然通常与伊朗海岸保持数百英里的距离，但现代导弹和无人机早已让这种距离不再意味着绝对安全。船上可以看电影，可以举杠铃，可以打游戏，但大家心里都知道，脚下这艘十万吨级巨舰本身就是敌人最重要的攻击目标之一。而且这样的紧张生活不是十天半个月，而是八九个月。
还有一个更加常见的问题，就是想家。航母执行作战部署，无论男兵女兵，都不能带家属。结了婚的，妻子或者丈夫留在家里；有孩子的，孩子也只能留在岸上。
电视上经常报道美国军人结束海外部署回家的镜头。机场或者码头上，孩子看到爸爸妈妈回来，马上冲过去，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有时候孩子哭，大人也哭。以前只觉得这些画面感人，现在想想，那一个拥抱背后，其实是一个家庭八九个月如饥似渴的等待。
爸爸或者妈妈错过了孩子的生日，不能送他上学，生病的时候不能陪在身边；留在家里的配偶，则要一个人承担原来两个人承担的一切。
夫妻之间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性生活。航母上虽然男女军人都有，但几千人共同生活在高度拥挤的空间里，普通水兵睡的是多人舱，几乎没有真正的隐私，军队对男女关系也有严格规定。对于很多已婚军人来说，八九个月意味着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
所以，健身房可以锻炼身体，电影可以打发时间，游戏可以暂时忘掉烦恼，却代替不了家庭、夫妻生活和一个普通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Newsweek这篇文章的亮点也就在这里。
林肯号没有直接回美国，而是先去了泰国Pattaya（芭堤雅），号称是给船上5000多名官兵安排了一次难得的R&R（Rest and Recreation），也就是彻底放松式的休息和娱乐。
R&R在美军中并不是一个新概念。越南战争时期，在前线长期作战的美国军人就会被安排短暂离开战区，到比较安全的地方休整几天。泰国的Pattaya当年就是美军重要的R&R地点之一。这个原本不起眼的泰国小渔村，也因为大量美国军人的光顾，逐渐发展成著名的海滨旅游城市。
几十年以后，5000多名在海上漂了八九个月的美国大兵又来这里R&R了。当地商家当然高兴。几个月没有多少机会花钱的大队人马突然上岸，对餐馆、酒店和酒吧来说都是从天而降的生意。据报道，这次访问可能给当地带来数百万美元的消费。
但是泰国政府和美国海军却有些紧张。林肯号及随行舰艇将在9月2日至6日停靠泰国。预计约60%的官兵可能进入Pattaya，有些还可以在那里过夜。航母还没到，当地政府、警方和美国海军人员已经坐下来开会，专门研究这几千个人上岸以后怎么办。于是定下了一大堆规矩。比如，一些色情业比较集中的街区不能去；大麻商店不能进；著名的Walking Street可以去，但凌晨2点以前必须离开。美国军人还必须遵守当地法律和军纪。
泰国政府这么紧张也情有可原。想象一下，几千名主要是年轻人的美国军人，在海上憋了八九个月，200多天没有一次正常的靠港休整，现在突然来到一个以酒吧和夜生活闻名的旅游城市，自然会心花怒放一回了。当地一方面希望他们出来花钱，另一方面当然又担心喝酒、性交易以及其他治安问题。
不过，绝大多数军人毕竟受到严格军纪约束。如果在岸上违反泰国法律，也不是回到航母上挨一顿批评就算了，严重的同样可能受到泰国法律处理。
美国年轻人参军的原因很多。很多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对他们来说，参军也是改变生活的一条路。有工资、有医疗和住房福利，服役达到条件以后还可以通过GI Bill获得大学教育资助。没有父母出钱读大学的年轻人，可以靠自己的服役换来接受教育的机会。还有些移民子弟可以通过当兵获得绿卡。
但这些福利不是白来的。国家给他们工资和福利，他们交出去的也是自己人生中很宝贵的东西：青春、自由、与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有时候甚至是生命。
所以很多军人家属看到特朗普那句“Not nearly long enough”，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对于坐在华盛顿办公室里的人来说，270天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数字；对于航母上的一个父亲或者母亲来说，却意味着270多个晚上没有抱过自己的孩子。
军人不是航空母舰上的一个零件。他们也有父母，有丈夫和妻子，有孩子，也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所以，Pattaya这几天的R&R，不过是漫长回家路上的一个小插曲。可以喝杯酒，吃顿好饭，在真正的土地上走一走，看看几个月没有见过的街道、汽车和陌生人，甚至还可以观赏著名的人妖秀。
我相信，对于这些已经离家九个月的美国军人来说，真正的R&R不是Pattaya的酒吧，也不是Walking Street。而是尽快回到美国，走下舷梯，看见那个已经等了他们270多天的家人。
2026.9.2 于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