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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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中国有一部轰动的电影叫《人到中年》。电影里的主人公陆文婷是一位眼科医生，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又极其繁重。医院里病人一个接一个，手术一台接一台，最后她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与此同时，一家四口还挤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电影中也穿插着另一个时代背景：一些同事开始想办法出国，而这些留在国内的知识分子仍然默默承担着繁重的工作。
这部电影有很强的时代烙印。当时知识分子刚刚从“臭老九”的身份中解脱出来，工作上承担重任，生活条件却没有相应改善。《人到中年》表面上讲的是一个医生累倒了，背后其实也包含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政治诉求：他们希望自己的工作、生活和健康能够得到社会和国家实打实的重视，而不是只停留在口头上标榜知识分子。
那个时代早已经过去了，但是“人到中年”这四个字，今天在美国读起来仍有一番韵味。看一下自己和周围的朋友，我们在三四十岁、四五十岁的时候，其实很少认真考虑老年以后的身体会怎么样。那个年龄正是人生最忙的时候，刚出国或刚拿到学位，找到工作，要在工作上大展宏图，同时要养家，要管孩子，要还房贷，每天想的是眼前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做完。至于吃什么、睡几个小时、有没有运动，只要身体还能转，好像就没有太大问题。年轻的时候身体也确实经得起折腾，熬几个晚上，第二天照样上班。体检也是能推就推，偶尔发现问题，也很容易宽慰自己：还年轻，以后再说。
最近我读到《纽约时报》 健康版记者 Dana G. Smith 的一篇文章，题目是 “9 Things Experts Wish You’d Do in Midlife to Increase Longevity”（专家希望你在中年为了长寿而做的九件事）。文章最值得注意的其实不是这九件事本身，而是它开头提出的一个观点：许多我们认为是老年病的问题，其实早在中年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心血管疾病、糖尿病、癌症、失智症以及老年以后身体活动能力的下降，很多都不是到了七八十岁才突然发生的，而是在四五十岁，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了漫长的积累。
文章请不同领域的专家提出建议，总结起来有九条。
第一，做间歇训练，也就是在一般运动中加入一段时间强度比较高的运动，让心跳真正加快，提高心肺功能；
第二，保持社会交往，甚至可以约朋友一起买东西、办事或者散步，不要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把自己封闭起来；
第三，适当吃一些发酵食品，比如 yogurt、kimchi、kefir 等，帮助维持肠道微生物的多样性；
第四，做力量训练，举哑铃或者进行其他抗阻运动，因为肌肉从三十多岁以后就开始逐渐流失；
第五，每顿饭都应该有一些蛋白质，而不是一天集中在一顿饭里吃；
第六，把运动放进日常生活，比如爬楼梯、把车停远一点、多走几步，文章提到每天大约7,000步这个目标；
第七，接种带状疱疹疫苗；
第八，弄清楚父母患过哪些慢性疾病，把自己的家族病史搞清楚；
第九，尽可能保持固定的睡眠时间，每天大致在相同的时间睡觉和起床。
这九条中，有些确实是老生常谈。运动、睡眠、蛋白质、不要久坐，这些话我们已经听了很多年。但是老生常谈并不等于没有用。恰恰相反，这些事情之所以被医学界反复强调，就是因为很多慢性疾病的形成需要很长时间。
以糖尿病为例，一个人到了六七十岁被诊断为2型糖尿病，并不意味着他的血糖代谢是在那一天突然出了问题。胰岛素抵抗往往已经存在多年。高血压也是一样，血管长期承受过高压力，损伤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动脉粥样硬化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胆固醇、血压、吸烟、血糖、运动和体重等因素几十年共同作用，最后可能以心梗或者脑梗的形式突然表现出来。所谓“突然”，很多时候只是疾病最后表现出来的那一刻突然，前面的过程其实已经进行了很久。
所以，中年人有一个很容易产生的错觉：没有症状，就等于身体没有问题。 四五十岁的人照样上班、旅游、开车、打球，很难感觉到自己的血管或者代谢系统正在发生什么变化。等到身体真正发出明显警报时，有些改变已经持续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纽约时报》文章的九条建议里，最让我意外的是带状疱疹疫苗。过去我一直以为这种疫苗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防止 shingles（带状疱疹）。这个病本身已经够让人害怕了，疼起来要命，而且可能持续很长时间。但是近年的研究发现，带状疱疹疫苗可能还有一个完全没有想到的好处：打这种疫苗的人，以后发生痴呆症的风险可能会降低。
其中一项相关研究发表在2025年的 Nature。研究人员利用英国威尔士当年的疫苗政策做了一个近似“自然的”实验。当地规定，1933年9月2日以及以后出生的人有资格接种带状疱疹疫苗，而在此之前出生的人则没有资格。这样一来，9月1日出生和9月3日出生的人年龄只差两天，应该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们接种疫苗的机会却有巨大不同。研究数据显示，在年龄分界线前一周出生的人中，接种率只有0.01%，而晚一周出生的人中达到了47.2%。研究人员追踪这两组人7年后发现，实际接种疫苗与新诊断失智症的概率下降3.5个百分点相关，换算成相对风险大约下降20%。
为什么预防一种皮肤上起疱、神经疼痛的疾病，可能还会影响大脑？现在还没有最后答案。一种解释是，带状疱疹来自潜伏在人体神经系统中的 varicella-zoster virus（水痘-带状疱疹病毒）。病毒重新活跃可能引起炎症和其他神经、血管反应，而减少这种病毒的重新激活，也许能够减少对大脑的长期影响。另一种解释则是疫苗本身对免疫系统产生了某些额外作用。研究人员也明确表示，这些机制还需要继续研究。
这里尤其需要注意，“降低20%”并不意味着打了疫苗就可以预防老年痴呆症，也不意味着100个人里可以少20个人患病。研究中观察到的绝对差异是3.5个百分点，20%是相对风险的下降。而且这项威尔士研究使用的是早期的减毒活疫苗，现在美国主要使用的是重组疫苗 Shingrix。另有研究发现，Shingrix同样与较低的失智症风险相关，但这类研究还不能最终证明因果关系。科学家们也特别提出，下一步需要进行大规模随机临床试验。
所以我们需要重新理解“人到中年”这个概念。很多人总觉得老年健康是老年人的事情，退休以后才开始注意血压，开始少吃一点，开始每天出去走路。但从医学角度看，六七十岁身体呈现出来的状态，很大一部分是前面几十年留下来的结果。肌肉是一点一点丢掉的，血管是一点一点老化的，血糖是一点一点失去控制的，生活习惯也是一天一天形成的。
对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现在才谈中年应该做什么，当然已经晚了一些。过去没有做好的事情不可能重新来过，能做的只是从现在开始尽量补课，该运动就运动，该练肌肉就练肌肉，该控制的指标就控制起来。但是对于现在还在四五十岁、每天忙着上班和养家的中年朋友们，这些事情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你今天多走的路、练出来的肌肉、控制住的血压和血糖，看起来都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真正得到回报的也许是二三十年后的自己。
所以，中年关注健康，并不是因为身体已经老了，而是为了给未来做准备，为未来的健康投资。今天养成的一些小习惯，也许不会马上看到效果，却可能在二三十年以后体现出来。
2026.8.13 于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