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们几家朋友一起去纽约上州度假一周。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吃饭,饭桌上聊得最多的话题之一,竟然是血糖。大家年龄都差不多,对血糖数字越来越敏感,其中两位朋友已经在吃药控制血糖。
去年我太太从中国回来时,曾带回了一套测血糖的小仪器。早晨空腹,在手指上扎一下,挤出一滴血,放到试纸上,很快就能读出当天的血糖。每天的数字都会有些变化,5点几的时候很高兴,偶尔到了6.0 +,心里就有点不踏实。我也跟着测过两次。因为我怕疼,所以看到数字可以也就不愿意继续扎了。我其实也有点掩耳盗铃的心理,最好什么坏消息都不要听见,好像不知道就等于没有。可对于糖尿病来说,这种心态可能是最要不得的。
今天读到美国《Prevention》的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年轻女孩 Emily Goldman 的自述经历。她大约19岁的时候还是一名大学生,当时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变化。比如她总想上厕所,上课前要去,锻炼的时候也要去,晚上睡觉还会被尿意叫醒。同时,她还总觉得口渴,还经常头痛、疲劳,四肢沉重无力。以前能够正常锻炼,后来连原来举得起来的重量都觉得吃力了。
这些症状前后折腾了大约14个月。问题是,她太年轻了,家里也没有糖尿病史,所以无论她自己还是医生,一开始似乎都没有想到1型糖尿病。
第一次检查时,她的血糖竟然达到300 mg/dL。美国的血糖通常使用 mg/dL,而中国常用 mmol/L,两者相差大约18倍。也就是说,300 mg/dL相当于中国的约16.7 mmol/L。这已经是一个相当高的数字了。
可是医生当时的诊断是糖尿病前期,给她开了 metformin,也就是二甲双胍。这是治疗2型糖尿病常用的一种药。服药以后,她出现了明显的胃肠道不适,只好停药。后来医生又检查了A1C,发现也高,但仍然没有改变糖尿病前期的判断,还让她去见营养师,调整饮食。
问题是,营养师看过她的饮食以后,也觉得不像是吃出来的。女孩甚至开玩笑说,自己大概是大学里少数经常主动去沙拉吧吃沙拉的一年级学生。
后来医生终于给她做了与1型糖尿病有关的自身抗体检查,三项中竟然有一项呈阳性。这本来已经是一个值得高度注意的信号,可医生仍然觉得她患1型糖尿病的可能性不大。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很多人仍然把1型糖尿病看成主要发生在儿童身上的疾病,而她已经20岁了。
医生给了她一台血糖仪,让她每周在饭后两小时测一次,如果超过180 mg/dL就打电话。结果她因超标一次又一次打电话,因为血糖不但超过180,甚至反复超过300。可她得到的回答常常只是:多喝水。
直到几个月后,她回到佛罗里达。有一天,她正准备和妹妹去海滩,医生办公室突然打来电话。护士告诉她,他们以前可能误诊了她的情况,以为她只是偶尔出现一次高血糖,没想到她报告的是持续的高血糖。医务人员这时才意识到,她甚至可能正在走向糖尿病酮症酸中毒,也就是DKA。这是严重缺乏胰岛素以后可能发生的急症,处理不及时甚至会危及生命。
她马上去了医生办公室。再次检查A1C以后,医生终于告诉她:“You have type 1 diabetes.”(你患的是1型糖尿病)。
这个诊断来得太迟,却也终于来了。她和妈妈都哭了。对于一个刚刚20岁的女孩来说,突然知道自己患上了一种需要终身管理的慢性病,而且今后需要依靠胰岛素活着,当然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离开诊所之前,医生要求她马上学会给自己注射胰岛素。她拿着针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人生中的第一针扎了进去。
奇怪的是,在恐惧和难过之外,她同时感到了一种解脱。折腾了一年多,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病了。疾病没有因为确诊才出现,它早就在那里;诊断只是终于给了它一个名字,也终于让她知道应该怎样对付它。
后来,她到纽约的 Columbia University Naomi Berrie Diabetes Center 接受系统治疗,学会怎样使用胰岛素,怎样监测血糖,怎样根据饮食和生活调整自己的管理方式。大学毕业后,她还和另一位1型糖尿病患者一起创办了 Pancreas Pals podcast,分享糖尿病患者的经历,也参加糖尿病公益活动。今天的她仍然需要每天管理自己的疾病,但生活并没有因此停下来。
读完她的故事,我才发现,我自己过去对糖尿病其实也是一本糊涂账。过去听到“糖尿病前期”“1型糖尿病”“2型糖尿病”,我下意识地把它们理解成同一疾病的不同阶段,好像先是“前期”,然后进入“一期”,严重了再进入“二期”。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1型(Type 1)和2型Type 2)不是疾病严重程度的一期和二期,而是两种发病机制不同的糖尿病。1型糖尿病主要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免疫系统错误地攻击胰腺里制造胰岛素的β细胞,结果身体越来越缺少胰岛素。儿童比较常见,但成年人同样会得。Goldman就是一个例子。1型糖尿病比较严重,需要终身治疗。
2型糖尿病则不同。身体通常仍然能够制造胰岛素,但对胰岛素越来越不敏感,也就是所谓的“胰岛素抵抗”。时间长了,胰腺制造胰岛素的能力也可能下降。年龄、体重、遗传、饮食、运动等多种因素都会影响风险。我们平时听到最多的糖尿病,大多属于这一类。
而“糖尿病前期”更容易让人误解。它并不是“1型糖尿病的前期”,而是说血糖已经高于正常,却还没有达到糖尿病的诊断标准,通常提示将来发展成2型糖尿病的风险增加。更重要的是,这个阶段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发展成2型糖尿病。通过减重、运动和改善饮食,有些人的血糖可以长期稳定,甚至重新回到正常范围。
几个数字其实很值得关注。以空腹血糖为例,美国常用的标准是:低于100 mg/dL,也就是低于约5.6 mmol/L,属于正常范围;100—125 mg/dL,也就是约5.6—6.9 mmol/L,属于糖尿病前期范围;达到126 mg/dL,也就是7.0 mmol/L或以上,则达到糖尿病的诊断界值。当然,正式诊断通常不能只凭家里的血糖仪扎一次手指,还需要实验室检查并根据具体情况复查确认。
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数字叫A1C,也就是糖化血红蛋白。家用血糖仪告诉我们的基本上是“这一刻”的血糖,而A1C反映的是过去大约两三个月的平均血糖水平。一般来说,A1C低于5.7%属于正常范围;5.7%—6.4%属于糖尿病前期范围;达到6.5%或以上,则达到糖尿病诊断界值,同样需要医生结合其他情况作出诊断。
我那两位朋友吃的药正是metformin。对于很多2型糖尿病患者来说,这是一种使用多年的常见药物。有些人需要长期服药,有些人在减重、改善饮食和坚持运动以后可以减少药物,还有一部分人甚至能够在不用降糖药的情况下,把A1C长期保持在糖尿病诊断标准以下,医学上称为“缓解”。所以得了2型糖尿病,并不意味着从此健康生活就结束了。控制得好,照样可以生活很多年。
当然,药物只是管理的一部分。对于2型糖尿病和糖尿病前期,生活方式非常重要。控制体重,坚持运动,多吃蔬菜和富含纤维的食物,选择适量优质蛋白质,减少精制碳水化合物和含糖饮料,都有帮助。吃饭的顺序也可能影响餐后血糖,例如先吃蔬菜和蛋白质,再吃米饭、面食等碳水化合物,餐后血糖上升往往会缓一些。吸烟会进一步增加心血管风险,饮酒也需要适量,不能把它们和血糖问题分开来看。
运动尤其重要。肌肉活动时会增加对葡萄糖的利用,长期运动还可以改善胰岛素敏感性。对于糖尿病前期和2型糖尿病来说,规律运动不仅仅是“消耗一点糖”,而是在改善身体处理葡萄糖的能力。
不过,Goldman的故事也提醒我们,生活方式并不能解释所有糖尿病。一个20岁的女孩,饮食并不差,也没有糖尿病家族史,照样可能患上1型糖尿病。她的问题不是不够自律,更不是因为糖吃多了,而是免疫系统攻击了自己的胰岛β细胞。把所有糖尿病简单归结为“管不住嘴”,不仅不准确,有时候甚至会妨碍正确诊断。
现在再想想我自己不愿意扎手指的那点小心思,也觉得有点好笑。因为怕疼,所以看到一次正常数字就觉得可以不测了;因为怕听到坏消息,所以潜意识里觉得不知道也许更安心。其实血糖不会因为我们不测就变得正常,疾病也不会因为没有诊断就不存在。
那个20岁的女孩经历了14个月才得到正确的诊断。确诊的那一天,她和妈妈都哭了,但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她真正知道怎样保护自己。十多年过去了,她不仅生活得很好,还在帮助其他糖尿病患者。
所以,糖尿病当然值得警惕,但它并不是世界末日。今天的医学已经有相当成熟的监测和治疗手段。真正危险的,往往是身体已经出了问题,我们却一直不知道,或者“选择”不知道。
2026.7.8 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