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家长对名校有一种非常坚定的执着。“爬藤”对不少华人家庭来说,甚至成了一个从孩子很小就开始规划的家庭战略。小学、中学、高中,一路都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家长们会把大学招生条件研究得很透。首先当然是学习成绩:GPA要高,SAT要好,还要尽可能多修AP课程,而且成绩漂亮。除此之外,还要参加各种课外活动,才艺、竞赛、体育、领导力、义工,一个都不能少。更重要的是,其中最好有一两项特别突出,比如奥数金牌,体操冠军……。如果只是“你有我也有”,放在几万份申请材料中,很难让招生官眼前一亮。但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学习成绩,大学毕竟是教育机构。
所以,如果一个华人家庭的孩子真的被哈佛录取,同时又拿到其他几所大学的offer,我相信绝大多数家长都会毫不犹豫地说:去哈佛。
其实不只是华人家长这样想。哈佛有一个很重要的招生数字叫yield,也就是学校发出录取通知以后,最终有多少学生真的来报到,这也是一个学校在学生和家长心中分量的重要指标。最新公布的Class of 2029,哈佛录取了2,003人,最后1,675人入学,yield达到83.6%。过去五届,这个数字一直在83%以上。在这指标上,哈佛历来是最高的。
换句话说,即使这些学生中的许多人同时拿到了耶鲁、普林斯顿、斯坦福、MIT等顶尖大学的录取,最后还是有八成以上选择了哈佛。不过,也有大约六分之一的人拿到了哈佛的offer,却说:谢谢,我不来了。
放弃去哈佛在许多华人家长看来恐怕有些不可思议。而美国学生放弃哈佛的原因很多,有人更喜欢另一所学校的专业,有人希望离家近一些,也有人拿到了其他大学非常优厚的奖学金。我过去就听说过这样的例子:学生被哈佛录取,最后却选择了一所州立大学的Honors Program,因为那里提供全额奖学金,四年下来可以省下一大笔钱。对一些美国家庭来说,这笔账完全值得算。
最近我在《纽约时报》上读到David French的一篇文章,却让我看到另外一种可能“放弃哈佛”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可能更让华人家长难以理解。
文章谈到的是美国交通部长Sean Duffy一家。Duffy夫妇有九个孩子,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家庭,政治观点也相当保守。他们的女儿Paloma很想上哈佛,可父母却不太赞成。他们担心的不是学费,也不是哈佛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而是怕女儿去了以后,思想会变。
Paloma的妈妈认为,他们花了18年时间按照自己的宗教信仰和价值观培养女儿,而哈佛这样的大学自由派思想占主导地位。一个从保守家庭长大的女孩进去以后,四年下来,会不会把原来的信仰和价值观都改变了?爸爸说得更加直接:“My job is to get my daughter into heaven, not Harvard.”(我的责任是让女儿进天堂,而不是进哈佛。)
如果是华人家长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嗤之以鼻,他们会说:先拿到哈佛的offer再说吧。确实,Paloma并没有被哈佛正式录取,只是进入了waiting list,也就是候补名单。因此严格地说,Duffy夫妇面临的并不是“哈佛已经录取了女儿,到底让不让她去”的现实选择。哈佛还没有把门真正打开,一家人已经开始讨论进门以后会不会被“教坏”,多少有一点超前。
不过,French写这篇文章的重点,本来也不是讨论Paloma最后能不能进哈佛,而是借这个家庭提出一个很有见地的教育问题:父母究竟应该让孩子远离与自己不同的思想,还是应该让他们主动接触这些思想?
French自己也是基督徒,而且长期属于美国保守派阵营。他并不否认哈佛等美国精英大学存在明显的自由派倾向。他不同意仅仅因为学校里的思想与你不同,就不让孩子去。他认为,年轻人反而应该有机会生活在与自己的宗教或者政治观点不同的环境里。
French认为,一个孩子从小在保守家庭长大,父母保守,学校保守,周围的人也保守,那么到了18岁,他所相信的东西究竟是自己经过思考以后选择的,还是因为父母从小就是这样灌输给他的?一个人只有遇到不同的思想,原来的信念才会受到挑战。而经过挑战以后仍然相信的东西,才真正成为自己的信念。
Paloma自己的想法也很成熟。她认为自己已经在一个非常保守的家庭长大,高中也处于非常保守的环境。如果大学仍然选择一个同样保守的地方,接受的教育反而可能是单一的。去哈佛这样的自由派环境,接触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和思想,反而会让自己的教育更加完整。
我很赞成这种想法。大学教育本来就不应该只是让学生寻找和自己观点相同的人。真正的教育应该让人接触自己不同意的观点,甚至让自己不舒服的观点。你可以听,可以争论,也可以反驳,最后仍然坚持原来的信仰;也可能发现过去相信的某些东西并没有那么完美,于是作出调整。这都是教育的一部分。
而且这种交流互动并不是单向的。像Paloma这样来自保守宗教家庭的学生如果进入哈佛,对哈佛同样有好处。如果一所大学里的学生全部来自相似的政治和文化背景,人人说着差不多的话,那也谈不上真正的diversity。我们平时说大学需要多样性,往往想到的是种族、性别和家庭背景,其实思想的多样性同样重要。
当然,名校之所以成为名校,也不只是因为一个虚名。看看美国社会的政治、法律、商业和学术精英,就会发现哈佛、耶鲁、普林斯顿、斯坦福、MIT等学校的毕业生比例确实非常高。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尤其集中于少数顶尖法学院,政界、华尔街、科技公司和学术界,也到处可以看到这些学校的毕业生。
这里当然不能简单推定说一个人因为进了哈佛,所以后来一定成功。但能够进入这些顶尖学校的学生,本来就是从大量优秀学生中筛选出来的。这也恰恰是名校的价值之一。一个年轻人每天坐在教室、宿舍和食堂里,周围都是各方面非常优秀的人,彼此刺激、竞争和学习。大学真正带给一个人的东西,远远不只是教授在课堂上讲的知识。
所以,我能够理解Duffy夫妇担心女儿的宗教信仰受到影响,却不太赞成为了保护一种思想,而让孩子尽量避开另外一种思想。其实,接触不同思想并不等于接受不同思想。一个18岁的年轻人也应该逐渐学会自己判断什么值得相信,什么应该拒绝,这本来就是从孩子走向成年人的一部分。
不过说了半天,其实Duffy一家并没有真正走到“哈佛录取了,到底去不去”的那一步。Paloma申请的是2026年秋季入学的Class of 2030,她没有拿到哈佛的正式录取,只是进入了waiting list。后来,她最终选择了芝加哥大学。
所以,父母关于“去了哈佛以后会不会改变信仰”的争论,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假设。哈佛并没有真正把那张入场券递到他们手里,他们也就没有机会作出那个最困难的选择。不过,这场有点“超前”的家庭争论还是很有意义。至少它让我们看到,对一些美国家庭来说,选择大学并不只是看学校的名气和排名,还会考虑学校的文化、价值观,以及孩子在那里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哈佛真的录取了Paloma,Duffy夫妇到底会不会让女儿去呢?这个问题,现在恐怕永远也没有答案了。
2026.8.20 于美国
不过有一点我稍有不同看法:真正聪明的孩子不一定都应该学数学和统计,历史、文学、哲学同样需要很高的智力,也同样重要。美国这些精英大学的本科教育本来就强调文理兼修,学生除了自己的专业,还要接触不同领域的知识,并不是越早“偏科”越好。我有一次在佛州看一位眼科医生,聊天时才知道他本科是在耶鲁读的,专业竟然是历史,后来才进入医学院。所以本科读历史,并不妨碍一个人以后成为医生或者从事科学领域的工作。
大学最终还是要看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什么环境最适合这个孩子,而不是所有人都奔着同一个名字去。这也正是我这篇文章想讨论的一个内容。
当然,中文也有句歇后语:吃不了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