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雾
开通文学城博客，记录日常的生活与遐想。
这几年，我忽然发现自己的饭量大大减少了。仔细想想，虽然心里自我感觉良好，感觉年轻，其实身体已经开始进入老年阶段。
今年回国，在养老院陪父亲的时候，他经常抱怨说“吃得少，吃不下”。每次服务员把饭菜送到房间里，他总要倒掉一半。一顿饭往往只吃一个小馒头，再夹几口菜，也就结束了。我安慰他说：你95岁了，每顿还能吃一个小馒头，已经很不错了。我还说，我现在快70岁了，每天吃下去的粮食恐怕连一、二两都不到。我其实想告诉他，少吃馒头没有问题，关键是要多吃肉和菜。而他吃饭时很少吃菜。经常把肉和菜倒掉。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人年龄大了。我有一个同事，年轻时饭量就特别大。在学校工作的时候，学校给老师提供在学生食堂的免费用餐。他比我大几岁，每次至少两大盘。前不久见面，我还特意问他，现在是不是还像过去那样能吃。他笑着说，差不多，每天还是吃得很多。说实话，我听了以后非常羡慕。人如果到了七十岁，仍然能够保持旺盛的食欲，那简直就是最大的福气。
最近看了一篇《纽约时报》的文章，才知道老年人吃不动东西，其实是医生非常担心的一件事。医学上甚至专门有一个名字，叫做“老年性食欲减退”（Anorexia of Aging）。许多人都认为，人老了吃得少一点很正常，但医生则担心，老人饭量减少以后，身体可能会慢慢进入营养不足和肌肉流失的状态。
“吃不动”原因其实很多。首先是身体对热量的需求减少了。年轻的时候，身体像一台大马力发动机，每天消耗大量能量，自然容易饿。随着年龄增长，基础代谢下降，身体消耗减少，大脑发出的饥饿信号也变弱了，所以很多老人一天吃两顿，甚至一顿半，也并不会觉得特别饿。
除此之外，味觉和嗅觉也在悄悄发生变化。年轻时闻到红烧肉或者刚出锅的饺子，肚子立刻就开始叫。年龄大了以后，许多食物慢慢变得没有那么香了。有些老人越来越喜欢重口味，喜欢吃特别咸或者特别甜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口味变坏了，而是因为只有更强烈的刺激，才能让他们感觉到“有味道”。
还有一个原因是胃排空速度变慢了。年轻人上午吃完早餐，中午十二点已经饥肠辘辘。很多老人则不是这样，早饭到了下午似乎还没有消化完。再加上有些人牙齿不好、假牙不舒服、口干以及一些药物副作用，结果往往就是吃两口就饱了，再好的东西也提不起兴趣。
医生真正担心的，其实并不是老人太瘦，而是担心蛋白质摄入不足以后，身体流失掉的是肌肉，而不是脂肪。医学上把这种现象称为“肌少症”（Sarcopenia）。老人一旦失去了肌肉，后面的麻烦往往接踵而来：腿脚无力、行动迟缓、容易跌倒、容易骨折，生病以后恢复速度也明显变慢。很多老人并不是被某一种疾病打倒的，而是在一次感冒、一次住院或者一次跌倒以后，身体再也没有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当然，胃口变小本身未必是问题，但如果突然没有胃口，而且体重明显下降，就一定要提高警惕了。医生通常认为，如果半年之内体重下降超过5%到10%，就值得认真检查一下。因为有时候，食欲下降并不仅仅是年龄问题，也可能是消化系统疾病、甲状腺疾病、抑郁症，甚至某些恶性肿瘤发出的早期信号。
既然胃口越来越小，那么老人吃什么就变得比更加重要了。稀饭、馒头和咸菜偶尔吃没有问题，但如果天天如此，显然无法满足身体的需要。医生现在特别强调的是蛋白质的摄入。鸡蛋、鱼、虾、鸡肉、牛肉、豆腐、豆制品、牛奶、酸奶以及各种坚果，都属于优质蛋白质来源。甚至有营养专家建议，如果胃口有限，那么应该先吃蛋白质，再吃主食，因为等主食吃完以后，很可能已经饱了，不可能再有空间吃别的。
除了食物本身，吃饭的环境其实也非常重要。很多老人一个人生活，懒得做饭，随便煮点面条，喝点稀饭，一顿饭也就对付过去了。但只要有朋友、有家人，情况往往马上就不一样了。前几天我们几家朋友去纽约上州度假一周，每天一起做饭，一起吃饭，忽然发现自己的饭量明显增加了不少。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吃饭，不知不觉就多吃了很多。回来以后上秤一称，体重居然没有增加。
看来，食欲有时候不仅属于胃，也属于心情，属于朋友，属于热闹，甚至属于一种生活状态。对于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来说，饮食的逻辑其实已经和年轻时完全不同了。年轻时追求的是少吃一点，是减肥。到了老年，追求的反而变成了吃得下，吃得动，吃得有营养。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可以暴饮暴食。更好的做法是少吃多餐，多一点蛋白质，多一点运动，多和朋友聚聚餐，多参加一些聚会活动，这些比各种保健品都更加重要。
确实，人到了这个年龄，若还能有好胃口，还能和朋友一起开心地吃上一顿饭，那简直就是莫大的福气了。
2026.7.14 于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