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并不是一个足球迷。出国几十年来,在美国根本没有机会看足球,所以原来大学的那点足球兴趣也就逐渐淡化掉了。
今年 NBA 总决赛刚刚结束,我一下子成了纽约队的粉丝。尤其是队长布伦森(Jalen Brunson)在第四节关键时刻一次次挺身而出,让我印象极深。
篮球赛结束之后,总觉得意犹未尽。恰好 2026 年世界杯在美国举行,美国电视台破天荒地大量转播足球比赛,于是我对篮球的兴奋点顺利转移到了足球上,干脆跟着看起了足球,连去纽约上州度假一周也没停下看世界杯,而且好像还越看越上瘾。
小组赛阶段,即使两队打平,也只是积分不同而已。但到了淘汰赛阶段,比赛忽然变得残酷起来。九十分钟打平,加时三十分钟。如果加时赛结束仍然难分胜负,那么最后只能依靠点球大战(Penalty Shootout)来决定生死。到了那个时候,足球比赛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心理学实验场。点球比拼的,往往已经不是哪支球队整体实力更强,而是哪支球队派出的球员,能够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把足球稳稳送进球网。
看球的时候我发现,无论是比赛中的点球(Penalty Kick),还是最后的点球大战,各支球队派出的通常都是自己最优秀、最可靠的球员。这显然是人之常情,谁都会这样做。
阿根廷首先想到的当然是梅西。毫无疑问,他是世界杯历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很多人甚至觉得,只要有梅西在,阿根廷总能找到赢球的方法。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本届世界杯上,梅西却两次罚点球失败。
第一次发生在小组赛对阵奥地利的比赛中,梅西将点球踢偏,好在随后他又打进两球,帮助阿根廷 2 比 0 获胜。第二次发生在淘汰赛面对埃及的时候,当时阿根廷正处于落后局面,梅西获得了一次扳平比分的机会,但点球却被门将扑出。幸运的是,阿根廷最终完成逆转,以 3 比 2 晋级下一轮。
法国队的姆巴佩同样没有逃过这一劫。就在四分之一决赛对阵摩洛哥的比赛中,姆巴佩上半场获得点球机会,但他的射门被摩洛哥门将布努(Yassine Bounou)扑出。这也是姆巴佩职业生涯第一次在世界杯比赛中罚失点球。好在随后他用一个进球和一次助攻帮助法国队以 2 比 0 晋级半决赛。
令人困惑的是,这些世界上最优秀的足球运动员,平时训练时点球命中率极高,为什么到了世界杯这样的重要比赛中,却依然会失手?
答案居然来自神经科学。前几天,《新闻周刊》发表了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Messi, Mbappé and the Hormone Cascade Behind Penalty Kicks That Fall Short》。文章作者是一位长期关注运动科学和人体行为学的科技记者,他试图用现代生理学解释一个困扰球迷多年的问题。
文章认为,很多点球失误,并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体古老的应激系统(Stress Response System)开始工作了。
几十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草原上遇到猛兽时,大脑会立即启动一种保护机制,也就是著名的“战斗或逃跑反应”(Fight or Flight Response)。
首先大量释放的是肾上腺素(Adrenaline)。心跳加快,呼吸加快,肌肉迅速绷紧,身体准备战斗或者逃跑。随后,另一种压力激素,皮质醇(Cortisol),开始升高。它会让人的注意力变得狭窄,让人更加谨慎,也更加害怕犯错。
对于面对狮子和老虎的远古人类来说,这种机制无疑是用来救命的。但对于站在点球点前的足球运动员来说,它有时候却会帮倒忙。因为点球需要的不是蛮力,而是精确。脚面与足球接触的位置,也许只差几毫米,结果就可能从死角变成看台。越是想着“千万别踢飞”,身体往往越不听使唤。从这个角度看,梅西那两次点球失误,其实问题并不在技术,而是在那一瞬间,大脑启动了几十万年前遗留下来的保护程序。
不过,压力之下,每个人的反应并不一样。乔丹如此,纽约队的布伦森也是如此。比赛越接近结束,他们似乎反而越冷静,越敢于承担责任。很多人把这种能力称为“大心脏”(Clutch Performance)。这样的运动员,往往能成为一个队的核心。
从心理学角度看,也许他们并不是没有压力,而是学会了如何驾驭压力。他们同样会分泌肾上腺素和皮质醇,但这些激素没有控制他们,反而成为推动他们前进的力量。
职业运动员现在早已开始训练这种能力。比如,控制呼吸、固定动作、情景模拟(Visualization)、心理暗示(Mental Rehearsal)、赛前冥想(Meditation),甚至专门练习如何面对失败,都已经成为顶级运动员训练的一部分。他们训练的,已经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大脑。
这种面对重大事件的情形,其实每个人都可能遇到过。比如,高考只有一次。很多学生平时成绩优异,却偏偏在考场上发挥失常;而有些平时成绩一般的学生,却能够超常发挥。面试、演讲、重大决定、人生选择,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类似时刻。中国人很早就总结出了其中的道理:关心则乱。只不过今天的神经科学告诉我们,这种“乱”的背后,很可能真的有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在发挥作用。
世界杯让我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意识到,点球大战看似是在考验脚法,其实考验的是人。足球飞向球门的那几秒钟里,人类几十万年的进化史、最原始的恐惧、最强烈的期待,以及一个人的训练和意志,全部浓缩在了一起。它让我们看到,即使伟大如梅西和姆巴佩,也会紧张,也会失手,也会受到身体里那个来自远古时代自己的影响。而真正伟大的球员,并不是从不失败,而是在失败之后,依然愿意走向下一个点球点。
2026.7.13 于美国
但话说回来,正是因为面对守门员,罚球人才会想得太多,顾虑太多,反而造成失误。从这点上看,也算是一种心理应激作用吧。所以新闻周刊的那篇文章有他的道理,文章中所说的其中的一种激素,在这种情况下,让人心理反而变得过于拘谨,影响了球员发挥。但想想看,罚球确实是个很大的挑战,变数太多,虽然门够大,但正因为有个守门员站在那儿,球门就显得小多了 :-)
梅西各项技术都是顶尖,唯独射点球是职业短板,命中率只有78%,低于职业足球赛中点球平均命中率82%。姆巴佩命中率80%也不咋地。相比同级球星,C罗和英格兰的凯恩点球命中率都接近90%。踢点球是罚球手跟守门员之间斗智斗勇。守门员只要赌对了方向角度再牛也可以踢不进。跟啥子心理学未必有啥关系。
这种小孩长大了以后,越到关键时刻反而越放得开。
天生就越到关键时刻反而越放得开的一个典型例子,是 Rafael Nadal。他在差一分就要输了的情况下,反而胆子最大。
天生没有这种特质的运动员,就得接受心理师调教。
多年前,我在《Discover》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说心理师让运动员进入一种 trance 状态,关闭思想,让身体用 muscle memory 完成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