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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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学习英文写作时，外教老师批改作文，总喜欢在旁边写一句话：Avoid the first person voice. 意思是尽量不要使用第一人称，正式文体要多用第三人称（third-person voice）。
那时候，我只是把它当成一条写作规范去记，并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英文正式写作会特别强调第三人称。直到最近看到 Roman Empire里 Julius Caesar（凯撒）写的战场报告，用第三人称写他自己，我才忽然明白，这种写法背后，其实隐藏着一种十分高明的修辞智慧。
剧中，凯撒最初只是 Crassus（克拉苏）身边的重要助手。他后来成名，与 Pompey（庞培）、Crassus 组成了“三头同盟”（First Triumvirate），后来 Pompey和Crassus 感觉凯撒野心太大，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他去高卢（Gaul）担任总督，希望借此让他远离罗马的政治中心。谁也没有想到，高卢反而成了他真正崛起的地方。
在那里，凯撒不断征服新的部落，扩大罗马的疆域，也建立起一支忠于自己的军队。与此同时，他不断把前线战况送回罗马，这些战报据说后来整理成了流传两千多年的《高卢战记》。
我感兴趣的，并不是他的战绩，而是他的写法。凯撒明明写的是自己的经历，却几乎从来不用第一人称。他不会写“我率领军队渡过河流”，而是写“凯撒率领军队渡过河流”；不会写“我决定发动进攻”，而是写“凯撒决定发动进攻”。他的每一份报告，几乎都采用这种第三人称叙述。听起来，好像不是作者本人在说话，而是一位历史学家正在客观记录他的事迹。
当然，凯撒并不是为了文学创作。他写这些战报，很重要的目的就是让罗马元老院和民众了解自己的战功，为自己赢得政治声望。从今天来看，这些报告既是战争记录，也是政治宣传。但巧妙的是，他很少直接站出来说“我多么伟大”，而是把自己隐藏在第三人称后面。这样做，个人的功绩仿佛变成了客观事实，宣传也更像历史，更有力度。
电视剧里还有一幕也让人难忘。后来，凯撒击败 Pompey 回到罗马。在他召集的一次元老院（Senate）会上，他让助手 Mark Antony 把一份文书交给元老院主持人宣读，文书提名凯撒担任未来十年的独裁官。之后元老院投票通过，凯撒起身接受，一切看起来都符合共和国的法律程序。但电视剧旁白却提醒观众，文书是凯撒自己起草的，凯撒实际任命了自己为独裁官。
所以，这份文书的口吻，与他前面写过的那些战报如出一辙，在写法上几乎是同一种思路。他没有亲口说“我要成为独裁者”，而是让元老院宣布“凯撒担任独裁官”；写战争时，他也不说“我征服了高卢”，而是写“凯撒征服了高卢”。
第三人称不仅改变了句子的写法，也改变了读者的感受。它让个人的行为更像制度的决定，让个人的成功更像历史自然发展的结果，而不是个人的自我炫耀。
这种写法，自然让我联想到当年外教老师如何批改作文的。比如，我们习惯写：I believe that …，老师往往会改成：This article argues that…；或者：The evidence suggests that…。表达的意思其实没有太大变化，但视角变了，重点已经从“我认为”转移到了论证本身，从而让文章显得更加客观，也更有说服力。
当然，今天英文写作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严格。尤其在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中，越来越多的论文开始使用第一人称。比如人们会说： In this article, I argue that…。这种写法更加直接，也更坦率。
其实，没有哪一种写法绝对正确，关键要看文章属于什么文体。比如写文学城博客、散文，第一人称更自然，也更容易与读者交流。而学术论文、文学评论、历史著作和科研报告，第三人称至今仍然占据重要地位，因为它强调的是事实、证据和论证，而不是作者本人。
这么多年，一直记得英语老师的点评，要避免用第一人称。没想到今天竟是在一部讲罗马帝国的电视剧里，我才真正理解了它为什么会成为英文正式写作长期遵循的一项原则。
确实，凯撒不仅是一位伟大的军事家和政治家，也是一位极其高明的写作者。他深知，语言不仅是在记录事实，有时候也在塑造事实；写作不仅是在讲述历史，有时候也在影响历史。所以，凯撒留给我们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同一件事情，究竟由“我”来说，还是由“凯撒”来说。其效果，有可能完全不同。
2026.7.25 于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