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父亲节,看到大家都在发帖纪念自己的父亲。
我犹豫很久,也思考很久,决定也写一段文字,纪念我的父亲,一个非常平凡,命运多舛的男人。这算是我人生第一次写自己的父亲。
我父亲的少年时代应该还是过的不错的。
我爷爷兄弟五人。五兄弟中老二(我的二爷)天资聪慧。作为穷苦人家的孩子,十二岁就出门做商铺学徒。十四岁就当上了店铺大掌柜,简直算是商界传奇人物。也不知道是碰上了什么样的东家,竟然放手让一个十四岁的大孩子做了大掌柜。二爷后来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了自己的布匹棉花等生意,再后来当上了那座历史名城的商会会长。二爷显然是那个时代很有眼光的人。他高度重视儿子和侄儿们的教育,反对置买土地,努力做工商业。
我这个二爷还有一个很幸运的事情。1945年日本投降了,全国人民热烈庆祝抗战胜利,一起狂欢。他那个时候刚刚囤积了大量棉花布匹,没有想到胜利来的那么快,物价大跌不说,库房的货物不幸的被庆祝的烟花爆竹点燃了,一把火了个一干二净!这个打击几乎把他搞破产了,几次跳河自杀被人救下来。这个不幸事件救了他,所以解放后少遭很多罪。商会的同事大多数被枪毙或者斗死了,而二爷虽然也遭受极大冲击,但是至少是在家里死的。他把所有适龄的侄儿们都被接去城里读书。我父亲和我的四叔父感情最好,也是被我二爷接进城里读书的那批男孩子中,学习最好,教育程度最高的。后来也是那批长辈中命运最坎坷的两个人。
父亲中学毕业后,就去一所距离我们村子很远的乡下学校当老师。那时候好像已经是1947年了。他在那段时间干了类似于1949年加入国军的事情:就是用家里的积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工资,和二姑的聘礼(好像也是他给挑的婆家),买了十几亩旱地。那个时候有眼光的地主们都在廉价抛售土地跑路。他做了接盘侠。他做的这个投资,解放后直接把我们家的贫农成分弄成了中农。他帮我二姑找的婆家,不知道为什么解放后一直生活困难,直接成了我家必须接济的家庭(二姑认为我父亲没有给她找到好婆家,所以这种接济是理所当然的)。
抗美援朝那阵子,国家大量征兵,结婚生孩子的也要。我父亲报名参军,身体检查都通过了,我奶奶哭的不行,舍不得让他去。其实那个时候朝鲜战场的战争基本上停下来了,如果去的话,凭他有教育基础和不错的身体素质,他,连同我,都会有个完全不同的人生历程。
五十和六十年代的政治运动无穷多。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很老实的人,弄不明白他是如何得罪了上级,被安了个罪名抓去劳改很多年的。反正后来他回来了,但是人家也没有给彻底平反。所以他基本上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彻底缺席好多年。等到他后来回家了,我已经不小了。他也不可能和我培养起感情了,因为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不需要他了。
所以,我印象中的父亲,就是个比较木讷,话语不多,非常勤劳的北方农民,仅此而已。八十年代末,多年的政治动荡结束了。政府对农民的折腾大大减少了,北方农民们有了点积累,开始了家家户户的修建房屋。而我已经在美国留学好多年了。那个时候北方农村的习惯,谁家盖房子,基本上没有花钱请劳动力的。都是自己准备好建筑材料,然后左邻右舍都去帮忙盖房子。有个邻居盖房子,按说,该我哥这个年轻人去帮忙。但是我哥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愿意去。我父亲很生气,就自己去了。结果,刚开春的土地开始化冻了,他在帮人家挖准备用来垫高地基的土的时候,化冻了的土崖发生了崩塌,把父亲压在了下面。等到被大家用架子车拉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我哥多年后还反复给我说,父亲那次是替他死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哥总是抱怨,是父亲影响了他的人生,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他在当兵和招工中都受到过很多歧视,所以一直在老家种地。但是,父亲去世后,哥哥却总是说他的好。
前几年,我的四叔快一百岁了,病情很严重,我去看望他。我堂弟告诉我,四叔在昏睡中,好像是梦见和我父亲赛跑,经常发出大声呼喊我父亲:三哥,咱们一起跑,看谁先登上陵顶!这个陵,是学校附近一座高高的皇帝陵墓。我听了热泪盈眶。我知道四叔在想什么,在梦什么。他已经梦见了他和父亲一起上学的时候,一起在春暖花开的日子,在原野上奔跑的青春岁月!
前年,老家省里的一帮做鞋的朋友,发起咏叹人生苦短的诗歌接龙,我想起了我这个平凡的,命运多舛的父亲和四叔,就写了下面这首《无题》:
终生苦心为何忙,
镜花水月鬓染霜。
千花尽开春光短,
万木萧瑟冬日长。
五陵少年追风去,
三秦塬上秋草荒。
君问当年凌云志,
高歌一曲酒一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