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 色 福 特 之 夜
文 | 之光
三十多年后,我坐在曼哈顿上西区的公寓里,望着公园西大道上往来的车辆,想起了我的初代“战马”——紫色福特,也想起了与它初识的那一夜。
那是一九九二年十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坐在王先生的宝马车里,行驶在纽约通往宾州的80号公路上。王先生是宾州二手车行的经纪人,在电话里听说我要买车,很是热情,表示亲自开车来接我。我之所以从纽约跑到宾州去买车,是听说那里的二手车性价比特别高。
王先生问:“来美国有多久?做什么工作?”
“来了也就一年吧,我刚刚考进圣约翰大学念研究生,之前一直当佣人。”我答道。可以用中文交流,心中感觉既亲切又轻松。
“想好要买什么车了吗?”
“三千美元以下,省油优先,要后排座位能放倒,可以装货,最好是紫色的。”
“装货?你不是念研究生吗?怎么需要装货?”
嘿嘿,我乐了。因为念研究生,我由全职佣人,改为当清洁工,只在周末去打扫房间。收入不但减少了四分之三,而且还要在学校附近租房付房租。打工的这家老板娘海伦在曼哈顿经营一家手提包批发店。我听说长岛有个大型跳蚤市场,每到圣诞节前,生意格外火爆,附近几个州的人都去那里淘宝,是个能挣钱的好地方。我极想改变眼下入不敷出的现状,很想去摆摊,可哪有本钱进货?
前些天,我试着跟老板娘说出我的想法,她竟然愿意支持我,同意让我用她店里的手提包去摆摊。本钱归还给她,利润留给我,卖不掉的包还可以退回店里。
“这是稳赚不赔的啊,所以车子一定要能装货才行。”我告诉王先生。
“你挺能吃苦啊!”王先生感慨道。“刚才接你,见你住在那么漂亮的大房子里。敢情是租的?”
嘿嘿,我又乐了。“房子挺漂亮吧?你注意到那个尖尖的小阁楼了吧,我只租了那个小小的阁楼。”我回答。
在那个立体的三角锥里,要想全身站直,只能到塔尖处,平时整天需哈着腰。阁楼里冬寒夏热,刚过去的这个夏天,差点没把我蒸熟了。
王先生的头转向副驾座位,看我一眼说:“出来之前,你应该有份不错的工作吧?”
“在科技杂志社当主编。”
“那么好的工作,就放弃了?”
“为孩子么!女儿刚考进高中。”我叹了一口气。“我是靠舅舅来美国的,将来女儿要移民,就可以靠我了。”
“为孩子作这么大的牺牲,孩子不会领情的。”
“其实也不全为了孩子,我自己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当时大街小巷都在播放齐秦唱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就光想着精彩了,没想到来美国后才体会到歌词的下一句‘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王先生听后,似笑非笑把嘴咧了一咧,他开始讲他初到美国的种种不易。他的故事让我时不时有些走神,和他相比,我还算幸运,尤其是这次能得到自己做生意的机会,真应该感谢海伦,不过我更想感谢那场雨。
那个星期天的上午,海伦与她先生照例去高尔夫球场打球,我照例在她家打扫卫生。当我在主卧房吸尘时,海伦突然站在我的后面,大声质问:“拿不动大吸尘器么?用小吸尘器能吸得净么?”我着实吃了一惊,一下子愣住了。原来因为外面下雨,他们刚从高尔夫球场返回家中。我很快明白这是海伦在指责我偷懒耍滑。我转过身对着她,指着地毯上大吸尘器吸过的一条条轨迹,平静地告诉她:“已经用大吸尘器吸过了。”
“那为什么还用小吸尘器吸?”海伦仍旧是用声讨的语气说着话。
来美国后,我一次次宽慰自已:“今天的蹲下,是为了明天能更高地跳起。”我强压着自己委屈的感觉,指着吸后仍有的小绒绒说:“不知为什么,大吸尘器吸完后,仍有这些小绒绒,如果不用小吸尘器吸走,你们走路时会把这些绒绒带起,进到你们肺子里。”
“你一直是这样吸的吗?”海伦又问,但语气缓和得突然。是的,为了保证清洁的质量,我经常是付出双倍的劳动并且从不向他们表白。但此时,我已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喉咙紧紧的,只要一开口,泪水就会夺眶而出。可能是看到我泪意浮动的样子,海伦不再发问,掉头走开。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的泪水实在止不住,狂流出来。
其实,我给海伦打工已经很久,对我,她总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不得已开囗交待什么任务时,偶尔会斜视我两眼。我呢,惯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从不主动与她搭话。
没想到,这场雨改变了我和海伦的关系。此后,她不但对我的经历、家庭感兴趣,而且总会在一些重大事件上询问我的看法,我们有时竟畅谈至夜半。随着了解的加深,海伦对我说:“你不是久居人下之人。”
王先生显然注意到高速公路的出口标志,停住了他的滔滔不绝,说:“到了!”打开右转向灯,将车子驶出高速公路。在一处停满众多旧车的场地前停下。
阳光碎金般洒落在各种车辆的身上。无数的金点在跳跃着。我随着王先生在两旁各种车辆的夹道欢迎下,走进了一间矮房子——车行老板的办公室。
车行老板听了需求,拿起一把钥匙,穿过车阵,带我们走到一辆紫色福特前。一眼,只是一眼,我就喜欢上了。车身修长、大气,后备箱宽敞,像一匹蓄势待发的战马。
王先生绕车一圈,检查轮胎及漏油情况。虽跑了七万多英里,但车况不错。他把钥匙递给我,说:“去试驾看看,看看发动机、变速箱、刹车。”
我瞬间傻眼了。我只上过五节驾驶课,每节课学费十三美元。而我一日三餐加起来基本只花掉一美金。如此贵的学费,上完两节课,我就报名参加路考。考试前,用家中大盘子当方向盘,两块砖头当油门和脚刹的踏板,在屋子里,模拟了一个下午。
路考一开始,就栽在第一个stop标志牌前,我压根没注意到路旁的标志,居然没踩刹车。这可把女考官吓坏了,她惊叫着将脚下的刹车猛踩下去,然后在评分表上重重地打了个大大的叉。我只好回去再上三堂课。
第二次路考,转弯时忘打转向灯,又挂了。不能再付学费了,我只能等自己有车后在实战中练习了。
此时经纪人已坐在副驾驶位上。想到圣诞节前必须进场摆摊,心一横,我坐进驾驶座,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宽慰自己,没啥了不起的,开慢点就好了。一旦有情况,踩刹车就是。
车子沿着路线绕了两圈,一路无险,平安回来,心中大喜,激动得猛然刹车——轮胎尖叫,我们俩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王先生哭笑不得,连说:“太猛,太猛!”
成交!
我从包里拿出二十八张百元钞票,都是当佣人挣的。
手续办完,产权证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当提着资料袋向王先生走去时,我别提多激动了,喜悦快要把胸口胀开,仿佛战士有了战马;仿佛长久的漂泊灵魂,突然安了根;仿佛我拥有的不是车,而是崭新的生活。正当我漫无边际喜气洋洋地陷于憧憬之时,王先生的一句话把我打回现实。
“好!事办完了,我回去了。”正待王先生转身离去时,我惊愕地喊住了他:“你不能走,你得帮我把车开回家。”
“那,我的车谁开?”他摊开双手,车钥匙挂在小手指上。
我这才意识到犯了大错。
我告诉王先生,我不会开车,从未上过高速公路,更没有驾照。
“没驾照开车是犯法的,让警察抓到,不但坐牢还会进黑名单,以后甭想再拿驾照。赶紧叫个朋友接你。”王先生态度已大变,沉着脸说完就转身离去。刚走出几步,回过头告知:“你这车没油了,加油站就在前面。”
我虽对他的冷漠感到不舒服,但明白余下的事确实超出了他的业务范围,不过我还是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我不会加油!”
他头也不回,甩下一句:“慢慢开过去,会有人帮你加的。”
夕阳刚刚还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此时已从西边落下,天空失去了光泽,远处的教堂黛色朦胧。我战战兢兢地把车驶向加油站,果然有雇员拿着油枪站在那里。
我坐在车里,眼睛看着油表上跳动的数字,脑子却在记忆中紧张地翻找着能帮我把车子开回去的人。舅舅和舅妈已随儿子搬去加州;我所在的大学刚开学一个月,我连同学们的名字都叫不全,更没有他们的电话;来美后我只在两家作过佣人,第一家顾主已因晚期癌症过世;现在的雇主海伦,电话倒是有,可为这种糗事去求她,弄不好,别说还想用她的手提包赚钱,说不准连现在的饭碗都砸了。
此刻,我别提多恨自己了,怎么能糊涂到这种程度?妈妈形容她心比头大的话又响在耳边:“没有脖子卡着,你那个脑袋都能从心里掉出去。”
妈妈一恨我粗心,二恨我好高骛远。她曾对我先生说:“没你压着,她能飘到天上去!”现在,先生身在国内,我没有飞到天上,反而到了地狱的门口。
唉!如果先生在身边,哪会出现这种场面,他会想到所有的细节并把隐患逐个点出。
油加满了,我将车慢慢地开到前面的空地,从车里走出时,一辆车带着音乐驶进加油站,冲进耳朵的正是那句Can you hear me?(你能听得见我的话吗?)瞬间,泪水湿了脸颊。走出国门后,变得不敢听音乐,一听就会涕泗横流,想念亲人和朋友们。
路灯都已亮起。我明白只能靠自己了。“管它高速不高速呢,慢慢开!不出事就行,出事的话,孩子就没妈了。”这样想着,我把车开到匝道口,趁着没车时,一咬牙,开上高速公路。
车子如同一叶孤舟驶入铁水洪流,每一辆从身边呼啸而过的车,都似一记惊雷,在我的心惊肉跳中劈出一道闪电。生怕方向盘一歪,两车相撞,车毁人亡。
突然,旁边车道一辆车减速,紧贴着我的车前行并一个劲地按喇叭。我已心烦得不行,恨不得骂他:“我不会开,你也不会?这样贴着我,不怕一不留神撞着你?”旁边车喇叭仍旧不依不饶地响,像是有什么事。我只好壮胆用眼神稍稍斜瞄过去,只见对方摇下车窗,大喊:“Turn on the lights!”(打开车灯!)
原来天色已黑,自己竟没开车灯。我不敢转头,目不斜视大声地喊道:“Thank you!” (谢谢你!)那辆车迅速开走。可我始终不敢松开一只手去寻找前灯的开关。
前方出现了一段路肩,像惊涛骇浪中发现了避风港,我赶紧打转向,驶进、熄火。终于松开了浸满汗水的双手,双肩像卸下千斤担子,紧绷的心仿佛从悬崖处落到了着陆点。我从车里走出,甩了甩手、晃了晃僵硬的肩。
看着后面的车龙,各种车从我身边怒气冲天而过。我突然失去了再次启动车子的勇气。一直生活在低速中的我原来竟如此惧怕高速,我问自己,开快点能咋样?潜意识里立即冒出两个字:“能死!”是的,是死亡之神在威胁着我。真想坐在这里过一夜,但我知道会有人报警,而我没有驾照,可能会进监狱。这想法使我意识到,其实一路威胁自己的,还有“监狱”两个字。不能再有任何侥幸心理,不能让自己再次活在恐惧之中。回去以后,首要的大事就是去考驾照。
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只能强迫自己坐回车里。启动引擎时仿佛在拉死亡的门。打开车灯,趁着车流稀疏,开回主道。恐惧再一次主宰着我,感觉死神就在前方等我。
行驶了一阵,突然一排“雪糕筒”出现,三条车道并成两条,我仍然维持三十英里的车速,后面的司机开始按喇叭,先是断续的一声、一声,继而变成一条声,最后整条道路被刺耳的齐鸣声填满。我真“佩服”自己,什么时候拥有如此强大的心理素质,让自己的车堂而皇之变成移动的“路障”。不过声音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我的自尊心在与死亡之神扭扯。
突然,破釜沉舟的狠劲从胸口炸开,我决意把命拼上!大吼一声:“活着,回家!死了,拉倒!”
猛然踩下油门,“福特”咆哮着冲出去,车速飙到七十五英里!我被“钉”在了驾驶座上,一动不敢动,宛如一座混凝土雕像。只是心在狂跳,额头沁出冰凉的汗让嘴角变得咸咸的。
前方,宛如无尽的黑色隧道,脑子里闪现着撞车、死亡、坐牢的画面。
……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咕”的一声,我紧提的喉咙沉了下来,脖子松了,胳膊能动了,眼球能转了。恐惧在消散。习惯于自行车速度的人,终于适应了高速。
想到刚才,自己把自己吓成那个样子,竟有些匪夷所思了。想来想去觉得应是本能的反应,人本能会对未知世界产生恐惧,看来破解的唯一方法就是勇敢地进入。
我终于可以自如地看后视镜了,这一看,我发现后面的汽车?见了,心中一喜,脚下松了油门,时速降到五十英里,感觉像开二十英里一样从容。想到苏东坡那份“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超脱,不过是他一路在雨骤风狂中淬成。
夜,已经十一点了。路上车辆稀稀拉拉,我很快驶入了皇后区,拐进熟悉的小道。停好车,走出几步,又回头望向紫色福特,路灯下,它沉默伫立,像刚打完仗的战士。
恐惧,像梦般消散。悄然浮起的自信,犹如无数的鸟儿在展翅飞向遥远的天际。想到圣诞节前能进场卖货,感到命运的方向盘也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头上,星辰如钻石般璀璨。我心中涌出些许的庆幸:“幸亏谨小慎微的老公没在身边,否则圣诞节前的生意肯定泡汤。”
一切如愿以偿,我考取了驾照。圣诞节前,紫色福特把我带进了长岛的跳蚤市场,生命从此转弯,并最终驶进波诡云谲的商海,我的人生开始了不断升级的版本。
(首发于《红豆》2026年1月号)
作 者 简 介
之光 曾任某杂志社主编及刊物专栏作者,文学作品见于《长城》《红豆》《香港文学》《文综》《格调》《两岸诗》等杂志,现为北美中文作家协会终身会员及荣誉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