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华裔美籍作家李翊云(Yiyun Li)于2025年出版的回忆录《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暂译:《自然之物只是生长》),令人心痛。李翊云以极其冷静、克制而富有哲思的笔触,记录了自己在七年内痛失两个皆因自杀离世的儿子后,在黑暗中寻找生存支点的心路历程,并对生命、死亡与时间进行的极其痛苦却又清醒的思考。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一书自面世以来,在西方文坛获得极高的赞誉。截至目前(2026年6月),已经获得以下奖项:
2026年,普利策奖(Pulitzer Prize),荣获 “传记/回忆录奖” ( Memoir or Autobiography)。这是该书获得的最具分量的国际文学大奖。
2026年 安德鲁·卡内基优秀非虚构奖(Andrew Carnegie Medal for Excellence in Nonfiction)。这是美国图书馆协会(ALA)颁发的重要非虚构文学奖。
2025年,美国国家图书奖(National Book Award),该书入围进入了美国国家图书奖非虚构类最终竞争名单(Nonfiction Finalist)。虽然没有获得最终冠军,但能够进入国家图书奖最终竞争名单,已属于美国当年最受瞩目的文学作品。
2025年,英国百利·吉福德非虚构图书奖(Baillie Gifford Prize),进入初选名单(Longlist)。
2025年,美国国家图书评论圈奖(National Book Critics Circle Award),入围自传类初选名单。
2025年 PEN/Jean Stein 图书奖,入围最终竞争名单(Finalist)。
此外,该书还被《纽约时报》、《时代周刊》、《华盛顿邮报》、《纽约客》等主流媒体评选为年度瞩目/最佳图书之一。
西方媒体认为,《自然之物只是生长》是一部非凡的、挑战权威的、彻底接纳之心的作品,它最特别的地方并不是“写悲伤”,而是强调:“自然之物只是生长。”
作者在书中说:“自然之物只是生长。没有自杀或愤怒的玫瑰;没有抑郁或反叛的百合。植物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它们能长的时候便长,需要沉睡的时候便沉睡。它们活着,直至死亡——要么依照自然的安排死去,要么被自然中的其他力量终结。花园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地。花朵也不过是暂时的存在。”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 There are no suicidal or angry roses, there is no depressed or rebellious lily. Plants have but one goal: to live. In order to live they grow when they can, and go into dormancy if needed. They live until they die—and either they die as described by nature or cut down by other elements in nature. A garden is placeholder. Flowers are placeholders. )
李翊云的大儿子 Vincent 于2017年自杀,后来她写了回忆录《Where Reasons End》(《理由终结之处》)。那本书采取的是一种想象中的母子对话,仿佛仍在与已经离开的儿子交谈。
当二儿子James 于2024年自杀后,她在《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中写道,大儿子去世后她还能写一本书,二儿子去世后,她发现自己无法写同样的书了。
James是思考型人物,对哲学、语言学和逻辑有浓厚兴趣。他生前反复阅读过法国哲学家、作家阿尔伯特·加缪(Albert Camus)所写的《西西弗的神话》。在自杀前不久,他又重读了这本书,加缪关于自杀与生命意义的思考对他具有特殊吸引力。
我不免联想起世界卫生组织(WHO)曾在自杀预防这个栏目中开篇第一句话就引用了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中的开场白: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There is but one truly serious philosophical problem, and that is suicide.”)
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加缪写道:“判断人生是否值得活着,就是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 (“Judging whether life is or is not worth living amounts to answering the fundamental question of philosophy.”)
尽管世界卫生组织近来把加缪这句话撤掉了,但加缪对自杀问题的精辟论述确是引起了人们对自杀的哲学性思考。
李翊云在《自然之物只是生长》一书中没有追问James 为什么自杀,一次次回到一个更朴素的问题:人死后,活着的人怎么办?
因工作关系,我曾经遇到过一些自杀幸存者。所谓自杀幸存者(suicide survivor)是指自杀未遂者(suicide attempt survivor)和经历亲友自杀身亡后仍活着的人(suicide loss survivor),他们所问的问题和李翊云所提出的问题不约而同。
一位10岁男孩的父亲自杀了,他对我说:“我与我妈妈根本不熟悉。爸爸死了,我怎么办?”
一位年轻女子,从小是她妈妈一个人把她带大。那位单身母亲患绝症后在自己家里悬梁自杀身亡。那女孩说:“妈妈自杀了,死在我朝夕生活的家里。我怎么活?”
《自然之物只是生长》的开头,“There is no good way say this.”(“有些话,无论怎样说都不合适。”) 。那是她的儿子自杀后,警察到她家时如是说。
我觉得这些美国警察比许多咨询师更懂得如何沟通和表达,或说,他们更富有同理性。
当人们面对一位经受了巨大心理创伤的人,自以为是地说:“我们知道你很伤心,慢慢会好的。”
心理创伤者对我说:“他们知道什么?他们知道我只是伤心吗?他们知道我的愤怒吗?”
“不要绝望,你要有生存的勇气。”人们这么劝说自杀未遂者。
李翊云自杀未遂后,她的母亲说:“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曾在医院急诊室探望一位自杀未遂的女中学生。她愤怒地吼道:“你们知道什么?让我去死!”她拔下输液瓶,丢弃药片,只想死。后来我知道,那是因为急诊室里有人对她说:“你太残忍了。你怎么不想想,你自杀了,你父母该多伤心呀!”那人根本不知道这女中学生经受了父母的长期虐待。
“灾难过后,语言往往会变得松弛无力,或者陈腐失鲜。然而,当一个人不得不背负失去两个孩子这样的极端痛苦而继续活下去时,语言的不完美与无能为力,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不幸罢了。” (Words tend to take on a flabbiness or a staleness after a catastrophe, but if one has to live with the extremity of losing two children, an imperfect and ineffective language is but a minor misfortune.)李翊云解释道。
“没有任何一种新的语言能够说出我的感受。” ( A new alphabet and a new vocabulary cannot be found to describe how I feel.)
所以,在面对心理创伤者、自杀未遂者、幸存者,我们不能轻易地说:“我知道你的感受。”
我们知道吗?
李翊云不愿意被称为“一个正在哀悼的母亲”(a grieving mother),因为在英语世界里,哀悼(grief) 往往变成一种固定剧本:遭遇丧失,经历悲伤,慢慢疗愈,最终接受,重新开始,仿佛悲伤是一条有起点和终点的道路。李翊云认为:两个儿子的死亡不是一种状态(state of grief),而是一种事实(fact),事实不会结束。她不去寻求治愈,而是选择让痛苦和当下的生活并存。正如她所言,自然之物只是生长。
那些貌似善意的安慰话语,例如:时间会治愈一切(Time heals),你终会走出来(You will move on),一切还有希望(There is hope),这些励志语言却常常是幸存者们难以接受的。因为“哀悼“(Grief)这个词太简陋、太像一个试图给痛苦画上句号的“快捷方式”。
我遇到的那些幸存者说法与李翊云的陈述类似。有幸存者说:“我爱的人自杀了,他是自己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我的心里留下一个黑洞,那个黑洞永远存在,无论多少时间过去,无论填进了什么,那个黑洞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