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楼月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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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73西海大荒

(2026-07-15 10:20:20) 下一个

那卷须汉子似乎颇有顾虑,想来是不愿将自家的货物示人,可又怕这几个西土汉子继续纠缠,再生出事端。他正在为难,就听条笑着过来说道:“远来的都是客,在下也是刚到此地,就住在盖盈氏的族邑里,请问这位大人是从哪里来的啊?”

那卷须汉子见有人来圆场,态度又和气,立刻转向条回应道:“这位大人,我们从西海来的。”

条听了一愣,不由得转头看着那几个西土汉子,诚恳地问道:“在下初来西土,人地两生,几位可知这西海是那里?”

条一插嘴,便将几个西土汉子和异乡人之间的争吵自然而然地岔开了。

几个西土汉子看条虽不是本地人,可穿戴和做派却像是有身份的人物。那手握着荆石的汉子也不知西海在何处,他和几个同伴一时语塞,都不由得讪讪地摇了摇头。

那卷须汉子见状,抬手向西遥遥一指,说道:“这里往西有个鸟鼠山,你们可都知道?”

几个西土汉子交换了下眼神,纷纷点头道:“是了,鸟鼠山知道。”

那手握荆石的汉子还补了一句:“过了鸟鼠山,再往西,路就不好走了,连像样的树林都少见。”

“过了鸟鼠山,再向西有昆冈山,你们刚才说的昆冈之玉都是从那里来的。”那卷须汉子指了指旁边一个西土汉子包裹中的玉料,接着说道,“从昆冈山再向西,便是流沙无边的瀚海,在瀚海之滨又有三危山……”

条和周围的人听着,无一不大瞪着双眼,再也接不上半句话来。

“从昆冈山向北去,有弱水。顺水而行,便能到达我族所在的西海。”那卷须汉子说到此时,心中的自豪和想念之情已溢于言表,连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目光投向西北辽远的天空,仿佛那高高卷起的朵朵白云下正有一片碧蓝的水泽在呼唤着离家的游子归去。

“请问这位大人,你们从西海到这里走了多久?”条不禁问道。

“我们离开西海家乡已经是前年的事了。”那卷须汉子语气平淡地答道,可那平淡之下,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都神色凝重地默默点头。

那几个西土的汉子听了,心中一片茫然。他们往日的出行最多不过旬月,那卷须汉子所说的“前年”两字在他们听来也无非就是十分遥远罢了,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概念。可条是行过万里路的,他知道离开故土向未知的远方走这么久意味着什么。惊讶之余,他的心中对西海之地不免充满了期待。

条向那卷须汉子微微躬身,诚恳地说道:“西海来的朋友,你们能走到这里真是太不容易了!请来盖盈氏的城邑中歇歇脚吧,盖盈氏和蜀山氏的长老们会款待你们的。在下是有江氏的条,请问,这位西海来的大人,您如何称呼呢?”

那卷须汉子见条盛情相邀,心中感激,知道遇见了知音,于是也努力学着条的样子躬身回道:“我是奉西海族母之命东来的亚圉【yu3】。”

“哦,亚圉大人,还有各位西海来的朋友,欢迎来到孟盈之丘。”

浑厚的话音在人群外响起。众人扭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东季一行人已经在趐的引导下来到了近前。

 

亚圉和他的西海族人们接受了条和东季的邀请,来到盖盈氏的城中,和蜀山氏商队住在了同一个客院。

当晚,东季为西海人安排了宴饮。

条和盖盈氏的长老熙也来作陪。

熙已经须发花白,是盖盈氏城邑中最年长的人,当年曾去轩辕之丘迎接少君昌意西来。此刻,他被东季请到了大屋中的上首之位,盘腿坐在灶坑边。

西海人受到了热情的款待,大屋中央的灶坑边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酒水一下肚,气氛随之热络起来。不一会,亚圉便已喝得红光满面,额头上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长老熙乘兴而起,笑着问道:“亚圉大人,这酒水如何啊?”

亚圉见上位的老者问话,忙放下陶碗,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笑着赞道:“好酒,好酒!这个酒我们西海没有,这是用什么酿造的?”

长老熙用手一指东季,笑道:“嘿,你刚刚喝的是蜀山氏人带来的稻米酒,盖盈之地是没有的,连我也不常喝到呢。”

亚圉好奇地转向东季道:“谢谢东季大人。只是,这稻米是什么?和这里的黍、粟有什么不同吗?”

东季笑着叫人拿来了一小袋稻米,抓了一把在手中,捧到亚圉眼前说道:“亚圉大人请看。”

亚圉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一把大米,先是仔细地看了看,闻了闻,又转手将米粒传给了身边纷纷探头过来的西海族人。那稻米粒粒饱满,通体莹白,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几个西海人传看着,不断地啧啧称奇。

亚圉抬头看了看东季和长老熙,不解地问道:“熙长老,东季大人,为何渭水这里没有稻米?”

条微微一笑,接过了亚圉的话头说道:“因为这里的雨水不够多,不易栽种。从这里往南,翻过重重的大山,在那云梦之地和都广之野到处都种着稻米,而少有人种粟呢。”他说着,伸手朝南,在空中比划了一大圈。

亚圉大奇,两眼放光,追问道:“你说的什么云梦,什么都广要走多远?”

条被亚圉这一问,心中豪气顿生,他大笑着说道:“在下从云梦之畔到都广之野用了一年,从都广之野到蜀山又是一年,第三年才从蜀山来到这渭水的孟盈之丘。”

“哎呀,这么说来,那个什么云梦,岂不是比我们西海还要遥远!”亚圉惊得瞪大了双眼,再次上下打量着条,像是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原以为自己和族人从西海一路跋涉到渭水已是无人可比的壮举,可听条这么一说,才感到世界竟然如此之大,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东季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感慨道:“想当年,我从东土的汶水之滨来到这西土的孟盈之丘,前后也是用了将近一年噢!要我说,亚圉大人和条兄弟都不是寻常之人啊!来来来,天南地北的朋友,喝酒,喝酒!”

说着,东季又端起了陶碗,长老熙、条、亚圉和众人也都跟着端起了酒。

那亚圉喝了一大碗酒,显得越发兴奋,放下了陶碗坦然道:“我原来只道自己行得远,今天却遇到了更见多识广的东季大人和条兄弟。”他望着身边的条,目光中满是钦佩,“没想到条兄弟如此年轻,却已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了!”

在座的几个西海人也纷纷朝东季和条举酒致意,他们虽然并没说话,可眼中的那份敬意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东季乘兴指着亚圉,对众人笑道:“亚圉大人喝了我们的酒,就要给我们讲讲西海的好处,你们说,是也不是啊?”他边说边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又落回到亚圉那张通红的脸上。

“对啊!”

“嗯,亚圉大人,讲讲吧!”

条带头鼓噪,几个蜀山氏人跟着纷纷叫嚷起来。

趐一直坐在条的身后,虽未出声,此时也不由得对西海的趣闻满怀期待。

“好!朋友的酒不能白喝。”

亚圉说着放下酒碗,挺了挺胸,豪迈地说道:“我们西海的好处,不能光用嘴说,还是看物什吧!”

说罢,他大手一挥,两个西海族人随即抱了两个皮背囊上来。

亚圉从背囊中取出一个小袋子打开,“哗”地一声,倒在眼前的案几上,几十个色彩斑斓的海贝立时展现在众人眼前。那些海贝大小相近,表面光润,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眩目的光华。

“海贝!”有人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亚圉得意地迎着人们惊异的目光,语调平静地说道:“嗯,盖盈氏和蜀山氏的朋友们,这是来自瀚海之西的海贝!”

就在众人还在为海贝啧啧称奇之时,亚圉又打开另一个小袋子,掏出了一对金灿灿的圆环。那圆环比成人的手腕略粗,上面刻满了齿状纹饰。随着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那细密的纹饰仿佛在缓缓流转,熠熠生辉。

“哇!”

“金手环。”

“传说中的瀚海金饰啊!”

这一次,连一直坐得四平八稳的盖盈氏长老熙都在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直起了身,探头来看。

一旁的条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亚圉那么不情愿在集市上展示他们的财货,这等稀世之物,莫说是在此地,就是放到帝都轩辕之丘大城去,也足以引发轩然大波。

一片赞叹声过后,东季叹道:“亚圉大人带来这样的宝贝,看来也只有我们从蜀山带来的丝锦可以与之媲美了。”

说罢,东季转身吩咐人下去,不久便有两个葛布包被捧到案几上来。

那两个包裹呈平整的长方形,两边用细细的麻绳扎住。东季亲自解开了绳结,打开包裹,一卷华丽的丝织物遂展开在众人眼前。那织物表面平整光滑,纹理细密无比,其上的花纹虽然只有红黑两色,却似蕴藏了万千变化,一眼看去,仿佛是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水面,又像是深邃夜空中横亘的星河。

亚圉俯身凑到案几前,仔细端详,继而抬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东季。

东季微微一笑,伸手示意道:“这丝锦比普通葛布还要结实,亚圉大人可以放心触摸。”

亚圉伸手轻抚,指腹慢慢地摩挲着丝织的表面,那温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感到难以置信。他拿起丝锦,凑到眼前细看,又抻了几抻,随即由衷地赞叹道:“这丝锦轻薄亮眼、顺滑坚实,简直就是柔软的织金啊!敢问东季大人,这丝锦是何物织成,又是怎般打造出来的呢?”

“说来亚圉大人可能不信,此物乃是由虫丝织成,若论其制作之法,那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了。”东季故意卖了个关子,而实际上,都广的蚕虫氏人到底如何造出这丝锦他也说不清楚。

亚圉一听,不禁点头叹道:“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等好东西!我用金器换东季大人的丝锦,可否?”

亚圉话说得没有半点含糊,显然在他心中,金手环和海贝固然珍贵,可眼前这丝锦的价值却要在这两者之上了。

东季爽快地点头说道:“好!亚圉大人,一言为定。来,咱们先喝酒!”

“好,喝酒。”

“喝酒!”

“干!”

几只陶碗又碰在一处,发出一阵清响。

大屋中,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笑意,心中有喜悦、有满足,当然还有彼此对遥远异域的无限遐想。

 

东季这一次来孟盈之丘不但完成了换货贸易,还结交了不少新的主顾。

蜀山氏人转运来的朱砂一部分照旧换给了东面的烈山氏人,他们来自渭水下游的蒲地;一部分则给了北方的新主顾,他们是来自豳地的有姜氏人;而最名贵的丝锦,则有一多半和远道而来的西海人做了交换。

蜀山氏商队对这次北来的成果十分满意,不久,他们就带着换来的玉料、海贝和金器启程南归了。

此时已经入夏,东季知道时间很紧,他早就计划好了,大暑之后他还要南下都广。

亚圉和同伴们也满载着丝锦和稻种,踏上了归乡之路。

条和趐选择与西海人同行。

对条来说,去西海的执念早就在心里。他一定要亲眼去看看那传说中的昆冈、流沙和弱水都在哪里,那个有海贝和金饰的西海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一路登上陇西的高原,西海人明显加快了行进的脚步。离家两年,他们此时已经归心似箭。

这样一来,条和趐便总是落在队伍的后面。对他俩来说,西来路上看到的一切,天上的云、地上的风、远处的山石和近处的草树,都显得陌生而新奇。

过了昆冈山,他们终于到了弱水之滨。这里不像昆冈山,到处是荒凉的石碛;也不同于渭水之滨,因为几乎就见不到成片的树林;至于村落,则更是稀少。

商队沿着弱水继续北行。

虽然已到了大暑时节,可是夜晚露营时,即便是裹着皮袍,靠着篝火,依然还会觉得凉气袭人。

“亚圉大人,西海还有多远?”趐一边吃着烤肉,一边问道。他年纪虽小,可身体却似乎有着特别的天赋,艰苦的长途跋涉不但没把他累垮,反倒让他的筋骨更加结实了。这些天来,条和趐天天和西海人混在一起说笑,已经粗通他们的语言,而趐的西海话竟学得比条还要快。

“嗯,还有两天的路吧。你小子机灵,西海话学得已经有模有样了。”亚圉一边笑着回答,一边用手中的骨刀分割着一块烤得油亮的干肉。

就快回到家了,围坐在火堆旁的一众西海族人抑制不住的兴奋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亚圉自然也不例外。

“这里的夜晚真是凉啊,在都广和云梦,大暑的时候晚间可是热得人睡不着觉呢。这是怎么回事呢?”趐好奇地问道。他仰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仿佛想从那闪烁的繁星中寻找答案。

“哦?”亚圉疑惑地望着条,显然他无法理解趐所说的都广和云梦会是怎样的热。在他看来,这个时节的夜晚即使再凉些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从没经历过“热得睡不着觉”这种事情。

“的确,蜀山比都广和云梦凉,而这里明显比蜀山还要凉。我的家乡也比都广、夏地和云梦要凉。各地不同,也许是因为神明不同吧?”条说着,摇了摇头。他想起在云梦和都广的夜晚,空气又湿又闷,人躺在草席上,浑身黏腻,汗流不止。而到了蜀山,明明是盛夏的晚间,却常常要盖上薄麻才能安睡,冷热之别如此悬殊,他实在想不出别的道理来。

“嗯,我也感觉到渭水之地比我们西海热,而且我还知道西海北边的瀚海石碛和大玄之山比西海还要凉。”亚圉若有所思地点头说道。

“难怪云梦的人们总说南天主神是赤色的火鸟,而河洛的人们则说北天的主神是冬天的玄鹿。”条自言自语道。他曾听大巫凡说,南方的神明居于赤火之中,双翼遮天,它扇动翅膀便会带来暑热,那里从来不下雪。而在河洛,人们总是在冬日祭祀踏冰卧雪的玄鹿,说那是北方的神明,掌管着寒冷的长夜。

“原来是这样,南方火鸟,北方玄鹿。火主热,那玄鹿为什么主凉呢?”

趐想起了家乡云梦,大城赤望和举邑图腾上的凤鸟和飞羽,原来都代表了南方的神明。可是玄鹿呢?趐只在蜀山的冬天见识过冰雪,在他看来,虽然火鸟和玄鹿之说似乎很有道理,但是每次一想到天之高、地之远,他很快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一起,混混沌沌,理不出个头绪来。

想着想着,趐又开始觉得头大了。

夜色下的茫茫草原,哪里分辨得出东南西北?天究竟有多高?地究竟有多远?西海之外还有什么?这些念头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飞虫,在他脑子里打转,抓不住,也赶不开。

一阵夜风吹过,篝火呼呼地舞动。趐裹了裹身上的皮袍,袍子有些大,领口的毛扎得他脖子痒痒的。

他仰头望向星空,却在一瞬间被天上的奇景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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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江楼月井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您的鼓励。
吉明日 回复 悄悄话 可以看出作者很努力,花了很多心思写,文笔也很棒,奇怪为什么没啥人看,读者的心思也是难以琢磨。
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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