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扶着赤民回到屋中坐下,赤民夫人也陪坐在丈夫身旁。
看着赤民衰弱不堪的样子,青阳难掩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忍不住再次追问:“我记得初冬在帝都小颢时先生还好好的,这病是几时开始的,怎么如此厉害?”
赤民歪斜着身子,靠在木几旁,胸口还在起伏,好像每次呼吸都在消耗着他的力气。阳光透过小窗照在他清瘦的脸上,倒是多少增添了一点点亮色。一旁的赤民夫人见丈夫还在费力地喘着气,便忍不住替他答道:“自从冬天离开了帝都,他就跟掉了魂儿似的,回来清邑没多久就天天喊心口疼,喘不过来气。问过族里的巫医,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唉,真是愁死人呐!”她一边叹息着,一边用葛布巾替赤民擦去额头上渗出的虚汗。
青阳见此情景,脑海里闪过了大哥休颓萎在床的样子,不免心下一沉。他硬装着从容淡定地点了点头,生怕自己脸上流露出太多颓丧的表情。
这时,赤民稍稍缓过劲儿来,皱着眉头向夫人埋怨道:“咳,当着帝君的面,你这是胡乱唠叨个啥嘛!”
赤民夫人也不争辩,只是无奈地瞥了丈夫一眼,轻叹了口气,低下头不再言语。
赤民转向青阳,缓缓问道:“帝君很久没来清邑了,这次从河阳回来可有什么打算?”他眼神里那种特有的关切与平和一如从前,话说得看似随意,可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青阳颇为感动,连忙安慰道:“先生莫再操心帝都的事,养病要紧。这里是我最早的封土,原本早就该来看看的,这次回来顺路,便来了。至于其它的打算,要等到秋后有了收成,才能再考虑重建小颢的事吧。”
青阳说着,自己心里都没底,声音不自觉地就低沉下去,目光也从赤民身上移开了。
见青阳说得如此避重就轻,赤民努力挺直了身子,摇着头说道:“去岁与共工氏大战,小颢颓坏,鸟师大损,以至于寒冬断粮,小颢的族人被拆散,迁往汶邑、清邑、鼓地、邳地、和睢阳各地就食过冬。如今小颢十室九空,离散的族人已经在四方安家,这便如覆水难收,再想让他们拖家带口千辛万苦地迁回来怕是难了!”
赤民说完这番话,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起伏,不得不停下来,用手撑在膝上大口喘着气。
青阳闻言,顿时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如何能不知这话的分量!回想那个洪水退去后的秋天,族人们纷纷离去,小颢城里不只满目疮痍,更是从未有过的空旷。他原以为只要熬过了严冬,等到春天来了,就能回复生气。可赤民的话仿佛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让他心中发凉,一时间低头不语。
赤民停了片刻,挥手示意屋中的下人们退出门外,这才压低了声音望着青阳说道:“赤民愚钝,难免遇事始料不周,处变又力有不逮,有损帝君之明。只是老臣有一言在胸中,不吐不快。”
青阳一愣,忙肃然回道:“青阳惭愧,先生有话只管讲。”
赤民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说道:“去岁共工氏败亡,康回父子和少数巨贼逃匿,不知所踪,可共工氏原来的土地和族众却还在。重、黎、颛顼、以及修、该这些少壮将领,不仅一举占据了济水之南和淮泗的广大地域,还吸纳了淮泗共工氏和广桑九黎氏各部族的人丁,尤其是高阳君颛顼,更是持有帝君所授权钺,北靠河洛,西联伊川,南压淮水,其势力之大已经不是现在的少昊氏能比的了。”
赤民说到这里,声音已变得断续而嘶哑,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青阳知道赤民所说的这些都是实情。自从在小颢一战打败了康回,颛顼的威望一天比一天高涨,连远在河阳时都常常听南来的人们说起高阳君如何英明神武,如何替代康回得到了淮泗水神的护佑。东土虽然打赢了,可从结果来看,他这个帝君却显得似乎可有可无,没人看重了。
青阳锁紧了眉头,最后也只能轻叹一声道:“诚如先生所言,奈何?先生有何教我?”
赤民暗灰的脸上泛起了些许血色,探身趋前,激动地说道:“虽说帝都小颢破败,可少昊氏尚有汶邑和清邑,实力尚存。两地虽远,却有汶水和济水相连,自不必说。而青阳君仍坐拥帝号,名正而言顺。老臣知青阳君与羲和氏渊源极深,大家共享济水、汶水之利,今后当着意连结。缙云氏少君昂,自幼带兵,英武有才具,可以重用。这样一来,青阳君内治汶、清,东有羲、和两大氏族相属,北有缙云氏的强兵相助,假以时日,定能复兴少昊氏!”
赤民说话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脸上的血色也跟着浓了几分。这一刻,他像是忘记了所有的病痛,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着,仿佛那些水路的走向和氏族的方位都在他的指掌之间。而他冷静务实的分析和言语间带出的信心也驱散了一直以来蒙在青阳眼前的阴霾。
青阳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振奋,说道:“青阳受教。有先生相辅,乃少昊氏大幸!我明日便启程回汶邑去,清邑这里就先拜托先生了。”
赤民眼中泛着欣慰的光。他喘着粗气,颤巍巍地说道:“承蒙帝君不弃,老臣自当竭尽全力!”
青阳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拉住赤民的手,满怀期待地连声说道:“好,好,咱们一言为定!只是还望先生把身体养好,来日方长。”
帝君青阳在清水对少昊氏的未来重拾信心,而睢水岸边的高阳氏也终于熬过了战后的严冬。
春耕总是让人充满希望。睢水两岸的田地里,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空气里到处飘散着新翻泥土的潮腥气息和草芽初萌的清香。人们一起翻地、一起播种、一起修整沟渠,共同期待着丰收,期待着不再有征伐和杀戮,期待着富足和人丁兴旺。那些人里有纹面的九黎氏人和东土人,有朴实厚重的伊川人,有不再战战兢兢的共工氏人,也有刚刚迁来的南土人。他们的口音还各带着故地的腔调,可不管是在田间还是在工坊,都渐渐有了默契。一年前,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还在兵戈相向,如今,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戴着同样的高阳氏竹牌,原来共工氏的睢阳寨也扩建成了高阳氏大城,而原来的高阳城就变成了大城的内城。记忆中的杀戮和血腥就像田垄间翻起的泥土,被一点一点地松解、揉散、掩埋,过去的仇怨和伤痛似乎也随着共工氏旧寨的拆除和高阳氏大城的建成而消散在无形之中。
重、黎、修、该也都效仿颛顼,以食为兵,收揽人心,很快巩固了自己的地盘和族众,成为淮泗之地的新兴势力。
高阳君颛顼号称上承水德,占据了从睢阳到济水之间的大片土地,不断吸纳广桑的九黎人和北来的南土移民,加上重、黎、修、该这些新兴势力的拥戴,在人们心中的声望如日中天。
远在汶邑的帝君青阳接受了这一既成事实,继续授予颛顼征伐之钺。
高阳氏也因此享有了高于普通氏族的名号和地位。
箕山南麓,颍水右岸,有一块高企的台地。北面和东面有颍水漫流环绕,南面是一条小河,向东汇入颍水,当地的人们称之为滑水。这里三面环水,背靠着箕山的余脉,既有临水的便利,又不用担心洪涝灾害,是一处理想的居所。
春日的下午,没有一丝风,很远就能看到台地上悠然升起的缕缕炊烟。斜阳越过箕山,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拉出长长的树影。水边,薄雾渐起。
忽然,两只野鸭子从水边的草丛中扑啦啦地飞起,躲进了树丛的深处。
人声渐进,一支散乱的队伍出现在颍水右岸,沿着水边逶迤向南,来到了台地北缘。
这是一群迁徙的移民。他们拉着车,挑着担子,无论男女老少,都尽己所能背负着各种家什,没有人空着手。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健硕的青年,头插雉羽,身背弓箭,用竹矛挑着大包的行李扛在肩上。两人虽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可腰板却依旧挺直,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眼中既有对陌生环境的警觉,同时又充满了期待。
“哎——!来的可是雉行、雉原兄弟?”
随着喊声,从台地的北坡上迎下来两人。当先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他浓眉大眼,棕发紫须,在斜阳下泛着奇异的暗红色光泽,衬着他宽阔的肩背和一双虎目,显得英武中带着几分异于常人的气度。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瘦小的少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紧赶着不肯落下半步。
“是嘞——!”年长的雉行高声答道。他放下肩头挑着的行李,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大步迎上前去。
“你们辛苦啦!一路上可好?我们斟伯和大巫灌刚才还派人来问呢。”那紫须青年说着来到了雉氏兄弟身前。
“你看,没办法,老人和孩子就是走不快。不过总算是在天黑前到了,嘿嘿。”雉行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稀稀拉拉拖得长长的队伍,笑着舒了口气。
这时,一旁的弟弟雉原上来问道:“这位大哥,你怎么称呼?”
雉原比哥哥年轻几岁,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高大的紫须青年,心里暗暗称奇。
“哦,我叫垕。”那紫须青年说着,又一指身后的少年笑道,“这是我族中的信使,米,他也是才加入有斟氏不久呢。一会儿他带你二人去见斟伯和大巫灌。临时的营地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兄弟二人只管放心,今晚有我守在这儿,保证所有雉氏的乡亲们都像到家一样。”垕说着朝身后的台地上扬了扬下巴。雉氏兄弟顺着方向望过去,可以看到坡上已经搭起了一片简易的草棚,棚前还堆着干燥的茅草和薪柴,显然都是提前备好的。
“啊呀!有劳垕大哥了。”
“多谢垕兄。”
雉行和雉原两人连忙道谢,对眼前这干练豪爽的紫须青年已心生好感。
“两位不用客气,加入有斟氏,以后咱们就是自家兄弟了。”垕笑着说道。
在箕山之南,很久以来颍水两岸就有着大大小小的诸多部族,其中比较大的一个便是这个有斟氏。
有斟氏原本不过是个小氏族,就住在颍水右岸的这块台地上,以渔猎和种黍、粟为生。后来,因为不断有南土人从淮水和夏地迁来加入,有斟氏人慢慢地也学会了种稻。如今,南土来的移民在族中已占了多数,可话事的却还是本地人。斟伯和几个长老都是颍水两岸土生土长的,他们对新来的南土人虽不曾苛待,却也保持着几分疏离。族中有重要事,他们一般只会交给本地的后生去办。可这一两年,随着越来越多南土人的涌入,族中也开始倚重南土子弟了。
垕便是其中之一,他虽然刚加入有斟氏不久,却凭借着过人的身手和一众南土人的拥戴赢得了斟伯的赏识。
雉家兄弟带领的这些雉氏人来自淮水。起初,他们定居在颍水东岸,可那里的土著氏族不愿和他们分享土地和山林,对他们处处排挤,屡屡制造事端。雉氏兄弟被逼无奈,想着只有加入大氏族才能不再被人欺负,于是索性带着族人渡过颍水,投奔了西岸的有斟氏。
兄弟二人本来一路上还在担心会不会被有斟氏人轻看怠慢,此时见垕上来就把自己当兄弟,又将族人安置得妥妥贴贴,悬着的心很快便放了下来。
两人再三向垕道谢,然后就高高兴兴地跟着米拜见斟伯去了。
蜀山中的时节并不比山外更晚,随着山上的冰雪消融,转眼就到了春末夏初。
北上渭水的蜀山氏商队在东季的带领下出发了。
条在雾渚邑窝了一个冬天,对北上渭水早已迫不及待,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而趐却不同,这段时间,他已经和东季的儿子虺混得烂熟,另外他也舍不得离开心仪的小姑娘朱鹭。可他没得选择,只能跟着条一起上路。
商队将都广运来的朱砂和丝织装上木排,从天池大泽进入洋水,逆流北上,登岸后穿过漫长的峡谷,一走出大山就来到了渭水之滨的盖盈氏聚落——孟盈之丘。
孟盈之丘依山傍水,城邑虽小却地处交通要冲。这里曾是昌意的封土。昌意改封去了伊川之后,仍有不少盖盈氏族人留下来守着祖地这座小城和周边的农田,继续过着安稳平静的日子。因为昌意夫人女枢来自蜀山氏,盖盈氏和蜀山氏的关系一直非常好,所以每次蜀山氏的商队来渭水都会在这里落脚,而盖盈氏也能从蜀山氏的贩运中分利。
这一次蜀山氏人带来了大量的朱砂和丝织,弓正东季打算多停留些时日,好去各处集市转转,看看除了原有的买家之外能不能寻到新的大主顾。
这一天,条带着趐正在渭水码头的集市闲逛,忽然被一阵争吵声吸引住了。
只听一个汉子操着西土口音气哼哼地嚷道:“咦,这可奇怪了,你们到底是来集市换货的,还是来挑事儿的?这荆石多稀罕的物件,咋就不肯换呢?”
条知道荆石出自云梦,想不到竟然也被运到了渭水。他好奇心起,便循声凑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两拨人,一边有四五个西土模样的汉子,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块拳头大的绿色石料,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另一边,几个精壮汉子看上去明显是异乡人,为首的一个红脸卷须,身形不高但肩膀宽厚,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麻布衣袍,腰带上缀着几枚样式奇特的骨饰。那红脸汉子身后的几人却穿着脏兮兮的皮衣,都背着背囊。
此时,那几个异乡人都沉默不语,紧张地注视着声调越来越高的西土人。
“哎呀,这位大人,你不能强要别人家的东西啦!”那红脸卷须的汉子一急,说话都有些口吃了。他显然不是西土人,可他的吐字和语调都颇为怪异,也不像条听到过的任何一地方言。
“咋?盐不换,朱砂不换,玉料不换,荆石还是不换,那到底啥东西你才能看上眼?”那个西土汉子不依不饶地嚷着,显然是火气上来了。他两手叉腰,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哎呀,朱砂我们用不到,你说的玉料还不就是把我们那边的昆冈之玉切成小块,要我换了回去做什么?至于说到盐,我们那边的石碛里满地都是,还有你这个绿石头,我们瀚海西边也有呢。”卷须汉子依旧在认真而费力地辩解着。
忽听那卷须汉子说到“瀚海”,条心中不由得一阵狂跳!
他连忙低声吩咐跟在身边的趐回去住处报告东季,自己则快步上前。他刚凑到几人旁边,便听那西土汉子嚷道:“这不行,那也没用,你倒是给咱看看你都有些啥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