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楼月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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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71水神共工

(2026-06-24 13:41:56) 下一个

转眼大寒将至,天地苍茫。

睢水岸边的芦苇一片枯槁,在朔风中簌簌作响。

这样的时节,平日里人们多是守在自家的火塘边上,靠着存粮捱过严冬。可这一天,高阳新城的大门口却人头攒动,挤满了男女老少。这些人都是住在城外的共工氏人,他们拖家带口,乌乌泱泱地围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架高台周围。高台侧后的城门洞中整齐地堆放着粮袋,一队高阳氏的族兵就守在一旁。

高台上,一个壮实的汉子晃着手中的青色小竹牌,指着台下堆积的粮袋,高声吆喝着:“来来来,登记名册,带上这个牌子,就可以领取粟米!先到的人还能搬去城里住!”

起初,台下的人们只是默默地观望,可那反复听到的粟米二字,让他们的目光止不住地往那粮食堆上瞟去。

“你手里那是个啥牌子啊?”台下人群中有人问道。

“这个?这是高阳氏的族徽。”台上的汉子说着,再一次将手中的小竹牌举高晃了晃,另一只手指向自己腰间,“和我戴的这个一样的。”他昂首挺胸,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豪。

“给多少粮食啊?到大暑有收成的时候可还远着哩。”台下又有人叫道。这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他面色黝黑,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葛布汗巾,一看就是在田地里劳作了半辈子的农人。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中就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台上的汉子听了,朝南边的睢水码头方向一扬下巴,一脸不屑地扬声回道:“呷,高阳君说了,加入高阳氏,保你全家不会挨饿。前些天码头上卸下来多少粮,你们大家不是都看到了吗?”

在场的人们当然还记得那船队浩浩荡荡开来的场景,于是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台下忽然有人挑衅似地喊了一声:“咱怎么知道你说话算不算数?”

众人一看,说话的是一个来自南土、自称巫抵的汉子。他身形矮壮,穿着染过赭土的麻布袍,腰间挂着两只哗哗作响的龟甲壶铃,甲面上还有用朱砂描过的阴刻符纹。巫抵说话时歪头看着台上的汉子,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讽,双臂环抱在胸前。他一开口,周围不少人便纷纷点头,甚至跟着附和起来,显然这巫抵的话在南土同乡中极有分量。

“咱们高阳君从来都是说话算数的,你倒是说说看,高阳君什么时候骗过人?”台上那汉子脸一沉,反问道,语气里已带了几分火气,脸膛也涨得通红。

巫抵没再说话,但脸上依旧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把双臂抱得更紧了一些。

周围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倒真的开始犹疑起来——巫者向来灵通,他的话该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说话算不算数,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喽。眼下,人家是要你先挂上那个牌牌,让其他的人看到你不再是共工氏人哩。”这一次,说话的是个老木匠,很多人都认识他,以前曾跟着共工氏睢师出去打过仗。他身上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皮袄,却挺直了腰背,头发和胡须都已经灰白,脸上自带着一股高傲的硬气。

听到这话,连巫抵一时都怔住了。

“可不嘛,戴了那牌子,以后可就要跟着人家祭祀高阳氏的先祖了。”

“嘿嘿,说得是。咱这儿当着所有人给先祖丢人不说,别到头来人家还把咱当外人,那可真的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呢。”

“呦,这粮食不白吃啊!戴了那牌牌,再要回头,可就两头不是人哩。”说话的后生下巴缩进衣领,两手拢在袖口里,摇头坏笑着说道。

台上的汉子见人群中有人怪声怪气,大为光火,瞪着那后生呛声道:“嘿!你,怎么说话呐!有辛氏人、九黎氏人,哪一个来了咱不是当自己人一样的?”

台上的人一发火,台下的气氛也顿时紧张起来,几个原本站在前面的人见势悄悄往后缩了缩。这一下,更没有敢做那第一个出头的人了。

倒是那巫抵显得满不在乎,他大咧咧地冲着台上的汉子拉长声音说道:“挂个牌子倒也没啥大不了的,有饭吃最实在。只是现在城里住的都是你们北土人,我们城外的南土人就算肯戴了那牌牌,进了城,就真能被你们当成是自己人啦?你在这里话说得好听,可高阳君是个啥意思我们南土人怎么知道呢!”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目光所到之处,那些南土同乡们都不约而同地纷纷点头。

“哈哈,问得好!”

随着这洪亮的喊声,一个身穿黑袍的年轻人健步走上高台。

他身形算不得魁梧,但步伐沉稳,目光扫视着台下的人群,脸上始终带着一种与年纪不大相称的自信和从容。

台上几人一见这年轻人,齐齐躬身道:“见过高阳君。”

“看,高阳君来了。”

“哦,那个就是高阳君颛顼啊。”

人群中一阵骚动,大家的目光立刻都聚在了这个一身黑袍的年轻人身上。

颛顼来到台前,一指台下的巫抵,朗声说道:“这位老兄所言差矣。现在高阳氏城中不仅有原来就在广桑的九黎氏人,有西土新迁来的有辛氏人,还有从淮水和泗水沿岸来的南土人。可不是像你说的,城里只有北土人,没有南土人。”接着,颛顼又转向站在人群后面的老木匠,语气恭敬地问道:“若小子没猜错,那位阿公该是来此最早的共工氏人吧?”

那老木匠听闻颛顼提及自己是最早来睢阳的共工氏人,忽地鼓起了勇气,他扬起头冷冷地说道:“正是。不过,咱来到这睢阳的时候,还没有高阳氏呢!高阳君却要怎么说?”

周围的人见老头倔脾气上来了,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年轻的高阳君会如何处置这个的睢师老兵。

颛顼此时却神色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南土共工氏人,西土有辛氏人,对我来说,只要加入高阳氏,不论早晚,就都是自己人。之前打仗,那是因康回抢夺帝号,征伐东土。康回是康回,而你们这些共工氏人,来自南土各地,本非出于同一氏族。你们跟着康回出征,很多人战死在异乡,家里的女人孩子也被逼迫献出了最后的存粮。可一朝失败,康回却抛下你们,独自逃走,不知去向,这样的人配当你们的族君吗?而帝都一战已经证明,康回根本不是水神,他没能护佑你们这些族人。我颛顼上承帝命,横扫淮泗之地,打得康回一败涂地,我才是水神眷顾的人!事到如今,你们说说看,我有屠杀欺凌你们共工氏人吗?我没有!”

说到这里,颛顼停了下来,平静地直视着台下的众人。

“说得是啊!”人群中不知是哪一个粗嗓门的突然喊了一声出来,打破了沉默。

“咱们家里女人孩子挨饿,康回也没管。”

“唉呀,我家出去打仗的爷俩都没回来!康回父子自己跑了,哪管咱家里人死活啊!”一个妇人哀叹道,怀里抱着的娃娃小脸冻得通红。

颛顼听到台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接着扬声说道:“你们大家都知道柏亮先生吧,他祖上和你们共工氏人一样,可是地地道道的南土人呢。”

“啊?”

“是吗?那有名的有柏氏,也是南土人?”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惊疑之声,好些原本低着头的人也都纷纷扬起脸来,左顾右盼,急切地想从周围人的眼中寻求答案。巫抵微微动了动身子,似乎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有柏氏虽然名气颇大,可大家平时只知道柏亮先生足智多谋,是帝君的重臣,是高阳君的老师,可谁也没认真想过他祖上是哪里人。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今天还是头一回听说有柏氏居然也出自南土。

“嘿,真没想到啊!”

“诶,对哦!人家有柏氏起自东南,祖上还真的就是南土的呢。”

“可不是嘛!”

“别的不管了!跟着高阳君,有饭吃!”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后生忽然高声叫道,在一片感叹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嘿嘿,吃饱肚子不丢人,你看人家有柏氏哪里不好了?”有人立刻附和道。

“西土人、南土人都来辅佐,都来加入,就像小溪汇成大川。这才是崇尚水神、承有水德该有的样子哩!”一个高阳氏人在台下的人群后面顺势高声说道。

此话一出,更多的人在纷纷点头,而没人关心到底是谁说的。水德,这是共工氏人心中最看重的东西。谁上通水神?谁下承水德?在他们看来,就是那个能够引领族人、求来风调雨顺、保证子孙繁盛的人!

“嗯,人家高阳君打的只是康回,又不是咱们南土人,加入高阳氏去!”

“是啊,干嘛不呢?”

颛顼见火候差不多了,再次提高了嗓音,信誓旦旦地说道:“各位放心,我高阳君颛顼,在此对天神发誓,今天只要你们真心实意加入高阳氏,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我保证,今后有粮一起吃,有事一起担。”

说着,颛顼左手指天,右手按在胸前,目光炯炯地扫过台下的人群,神色庄严。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仅存的最后那一点犹疑也随即消散了。

“好,我家来!”

随着喊声,一个朴实的后生率先跳上台子,然后回身招呼着一家老老小小都上了台。那后生从记录名册的汉子手中接过数枚竹牌交予家人,在人们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中,到台侧领了一大袋黍米,扛在肩上,一家人兴高采烈地去了。

接着,又有人挤到台前,叫道:“我也来!”

周围的人一看,都颇为意外,因为这人正是刚才出言为难台上主事汉子的巫抵!没成想,就这一转眼的功夫,他倒变得比谁都积极了。只见他顺着台阶大步跨上高台,报了名号,接过竹牌攥在手中,那副神态自若的样子仿佛方才出言讥讽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颛顼看到众人神情,手指着巫抵笑道:“连他都加入高阳了,你们还等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人们的喊声便纷纷响起:

“我也加入。”

“我家来。”

“俺们一家七口人!”

“还有我们!”

一时间,台下人头攒动,涌向前来。那些原本犹疑的眼神此刻都变得急切起来,生怕晚一步就分不到粮了。

只听那台上主事的汉子连声喊道:“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一个来。先报人丁,拿了竹牌,再去领口粮!”

那几个负责记录名册的人随即手忙脚乱,很快,连嗓音都喊哑了。

颛顼在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定。因为他注意到,连刚刚那个态度颇为抵触的老木匠也已经低下了头,随着人群挪动着脚步,缓缓走向台前。


 

春天来了,万物发新。东南风带着潮润的气息,吹绿了大地。

东流的济水河面上,一支船队正顺水缓缓东行。这是帝君从河阳返回东土的队伍。青阳站在最前的船头,看着两岸熟悉的景色,耳畔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传来:

无耕甫田,维莠骄骄。

念彼帝墟,劳心叹兮。

无耕甫园,维莠桀桀。

匪思远地,未几见兮。

总角婉娈,清邑少君。

匪思远人,不知期兮。

曷至哉?

那幽怨的调子,像是归来的农人面对自家荒芜的田垄,又像是年迈的老者在追忆年少的时光。这歌青阳很久以前就曾听过,只是如今再次听到,仿佛字字都敲在他心上。青阳想起几次取道济水往返于河洛与东土,当年的太昊氏大君、大巫沮阳、羲和二老、云相风后、云帅力牧、柏夷、柏高、常先、昌意、玄嚣这些旧人都已作古,大哥休尚在,却早已一病不起,形同枯槁。岁月如梭,如今物是人非,这让青阳黯然神伤,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本该随着河风散去,可偏偏,站在他身后的人还是听到了。

“青阳,前面就到清水口了,这里离清地不远,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大夫人鸿风在他身后柔声提议。

“嗯,是该去看一看,已经太久没回去了。清地是我最初的封土啊!”青阳回应着,伸手去拉鸿风。

鸿风上前牵住青阳的手,靠在他身边。河风吹过,鼓动起她一缕飘飞的长发,扫过青阳的脸颊。青阳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青阳猛然发现,鸿风的眼角不知何时生出了许多细纹,颧骨上方的皮肉也有些松弛了,可她的眼神依旧平和温润,目光仍像当年初见时那样带着理解和关切。

青阳心中一动,握紧了那熟悉的手。那温热的感觉一如当年,可他知道,鸿风也老了。

 

船队转入清水河道,不久就到了清邑。

清邑的人们得知青阳归来,自发地聚集到码头,来迎接帝君。人群中有拄着杖的老者,有举着彩幡的后生,还有几个妇人端着黍糕和腌渍的野菜。光脚的男孩爬上了岸边的老槐树,远远就望见了大船,人们随即欢呼起来。

青阳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管是在洪水过后的小颢、衰落的汶邑、老家轩辕之丘、还是刚刚寄居过冬的河阳之地,都不像清邑这样,能带给他回家的亲切和踏实。自从得到了帝君的名号,青阳就没再回过清邑,看着熟悉的城邑,当初那朝气蓬勃、欣欣向上的情景犹在眼前,鸟官设立,鸟师初建,帝都小颢正在筹建之中。他忽然想起,鸟官鸟师缘于五凤祥瑞,而那个来报喜的人,赤民,应该就在这清邑啊!

青阳的双眼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可他很快就失望地发现,这里并没有赤民的身影。

“帝君大人,您可回来了!”一个拄着竹杖的老者走上前来说道。

“帝君大人这次回来还走吗?”另一个人抢着问道。

听着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热络询问,青阳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向人们连连点头挥手,忍不住问道:“赤民先生怎么没来?赤民先生现在哪里?”

陪同的清邑长老忙回答道:“帝君大人,赤民先生就在城中,只是他病重已有不少时日了。”

青阳闻讯,心中一沉。

赤民在城中的住处有三间房,围成一个开口的回形院落。房子不大,都是夯土墙基配以木柱、木窗,加上草顶。小院里晾着几件粗葛布衣,青阳来到屋前时,赤民已由传讯的族人和赤民夫人搀扶着迎出了屋外。

赤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袍,外面的毛皮坎肩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骨瘦如柴的肩头。

得知赤民生病,青阳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他见到赤民满头虚汗、颤颤巍巍的样子时,仍不免大吃了一惊。他急忙上前抓住赤民干瘦冰凉的手,急切地问道:“小颢一别,先生如何就成了这般样子?”

赤民看到青阳的瞬间,眼中似乎一亮。他点头笑了,浑身轻松地说道:“帝君回来了,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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