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
繇刚一出声,嘴就被羽的大手捂住,随即被羽扯着躲入大树背面的暗影之中。
“射中了!我射中他了!”
那射手兴奋地喊叫声让羽立刻发现他就藏身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趁着那射手一时还未敢靠近,羽咬牙拔出了嵌入左肩的箭。那箭镞带得伤口周围的皮肉翻起,疼得羽眼前发黑,但他硬是没吭一声。繇看着父亲肩上冒血的伤口,紧握着自己的骨匕首,手足无措。羽迅速脱了外衣,扯下袖子让繇帮着将肩上的伤口扎住。然后把大弓交给了繇,又将外衣罩在弓上,自己则右手拎着青金短矛,挪到大树右侧。
繇在羽的示意下,用大弓挑着外衣缓缓探出大树左侧。
那外衣从树后的暗影中露出一半,若隐若现地恰似一个人在探身观望。
黑暗之中,只听铮的又是一声弓弦弹响,一支箭激射而来。就在那外衣被箭穿透的瞬间,羽从大树的右侧一跃而出,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往那射手的方位扑去。
那射手见又射中了树后探出的人影,忍不住从树后探身出来,想看个真切,却猛地瞥见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他下意识地回手去抽箭袋中的箭矢,却已经来不及了。那黑影眨眼间就来到了三步之内,黑暗中,一点寒芒陡然闪现。那射手大惊,忙半转身,运力将挂在左臂上的藤牌迎上前去。
那藤牌由拇指粗的荆条编成,外面还裹了一层兽皮,寻常的石矛或者竹矛根本扎不穿。
可他哪里知道,羽手中握着的是锋利无比的青金!
完全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和响震,这迅猛的一击直接洞穿了藤牌。那射手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时,那白亮的矛头已透过藤牌,割裂了手臂,直刺入肋下。血顺着矛头汩汩涌出,那射手张了张嘴,泄了胸中最后的一口气,都没能喊出声来,就软软地歪倒下去了。
羽用力拔出短矛,屏息静听。
远近几个方向奔来的脚步声告诉他,另外几人听到了喊声,正快速聚拢过来。羽已来不及辨别方向,他回身拉起繇,只顾朝着没有脚步声的林中逃去。
不知又跑了多久,两人始终甩不掉身后的敌人。
繇双腿打颤,几乎是被羽拖在身后。羽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浑身发冷。肩上的箭伤创口起初用衣袖草草缠住,此时已经在奔跑中松脱,鲜血不断流出,顺着臂膀淌下,渐渐黏稠。
两人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坡,又进入密林,终于精疲力尽地坐倒在地,靠着树大口喘息着。
很快,身后不远处有五个火把的亮点晃动着快速靠近。只看敌人追来的方位,就知道他们散开成了一个扇面,这正是猎人们围捕野兽的惯用方式。
羽把青金短矛塞到繇的手中,抚着儿子稚嫩的脸,低声说道:“繇儿,你自己跑吧。”
繇握着滑腻腻的矛柄,残留的血迹尚有温热。他直视着父亲,坚定地回答:“我不走!”
羽按着繇的单薄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儿子浑身都在颤抖,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嘶哑着嗓子催促道:“听话,咱们父子不能都死在这儿。记住,拿好这青金矛,你是最后的泰民氏人!”
“阿爸,我和他们拼了。”繇再开口时,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哆嗦着将那支短矛攥得更紧了。
见儿子不肯走,而敌人已经在穿过草坡,羽急得眼眶通红。他猛地一把将繇推开,低声喝道:“阿爸没那么容易就死!你要先活下去,将来才能给你阿爸阿妈报仇!还不快走!走啊!”羽说着,起身用麻木的左手抄起了大弓,靠在树后,右手已经伸向箭袋。
繇哭着转身,抹着泪水,拎着青金短矛向密林深处钻去。他刚跑出两步,忽见眼前树丛乱晃,枝条噼啪作响,一个巨大的黑影赫然出现在眼前。繇吓得硬生生停下,向后急退,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刚想起身,只觉得头顶一股劲风掠过,就听到那巨大的黑影发出“哞”的一声嘶吼,震得林中的枯叶簌簌作响。紧接着,那黑影从繇的身边轰然奔过,踩得地面咚咚震响。
竟然是一头象!
原来,繇惊慌失措中被绊倒,林外射来的一箭正巧越过他的头顶,正中象鼻。
这是一头年轻的公象,象牙不长,身形却已经颇为健硕。它本是循着林中的声响过来,哪知道一露头就被利箭射中。这公象吃痛,顿时暴怒,发出一声嘶吼,便朝着林外发箭之人直冲过去。那庞大的身躯所过之处,落叶飞扬,手臂粗的小树被它冲撞踩踏得东倒西歪。
那射箭的武士原本看到一个小孩的身影,便一箭射去,哪想到小孩子一倒下,却冲出这么个大家伙!
草坡上没遮没拦,无处躲避。看着大象直冲过来,那武士顿时吓得傻了眼,他丢下火把,转身刚跑了两步,就被那公象用长鼻子卷起一甩,整个人头下脚上,嚎叫着摔在地上。追来的其他人大声呼喝着,想上前营救,却已晚了。那公象又跟着踩踏上去,那武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转眼就被踩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肉。
四人中为首的高大汉子见状,嘶声大喊道:“用火!它怕火!”晃动着火把,带头冲上前去。
那年轻的公象被火吓住,摇晃着头,甩着鼻子,不安地后退,转眼间,眼睛就被箭射中,颈侧也被长矛戳得血流如注,发出连声的嘶鸣。
羽躲在树后看得真切。他搭上箭,深吸一口气,看准了那领头的高大武士,咬着牙全力拉开大弓。一阵剧痛袭来,肩头的伤口猝然迸裂,羽右手松开弓弦的刹那,麻木的左臂也绵软地垂了下来。他的大脑中蓦地一片空白,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一头栽倒在地上。
羽这一箭射出,正中那高大武士的大腿,虽然穿透了皮裤,可力道并不大,只伤到皮肉。
那汉子低头看到腿上中箭,却只是冷笑一声,咬牙抓住箭杆拔出,掷于地上,口中啐道:“呸!此贼已经脱力,看我过去亲手宰了他!”说着,他提着石槌便向倒地的羽奔来。
那汉子将到林边,树丛中忽然又是一阵大响。
随着地动山摇的脚步声,又有两只巨象嘶吼着冲了出来。这两头大象比先前那头年轻的公象体型大了许多,它们听到同伴的惨叫,循声奔来。
那高大的汉子刚挥起火把,就被巨象撞得倒飞出去。
其他正在围刺那年轻的公象的三个武士一看,扭头就跑,却被两头巨象两步赶上,踏成了肉泥。
羽昏昏沉沉地做了个很长的梦,上一次有这种经历还是在云梦泽的瓠山。蓝紫色的山谷和阴森的树林交替地出现,耳边哗哗的雨声和呼呼的风声忽远忽近,隔着浓重的雾气,一个清秀的背影就静立在眼前,是如此熟悉。他想伸手去触摸,可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想喊那个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看着那个女子的背影渐渐隐去,羽急得浑身猛地一抖,肩膀立刻传来了一阵剧痛。
“去叫豫长老,那人醒了。”
“阿爸!阿爸!”
羽依稀听到身边的说话声,似乎是儿子繇在喊他。他用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繇的小脸凑了上来,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嘴角和眉梢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羽心中稍安,忙四下打量,发现这是一个用树枝和茅草搭起的简陋草棚,敞开的一面正对着一个大火堆,柴火正旺,把草棚里烤得暖洋洋的。
“繇,这是在哪里?”羽问着话,试图坐起身。
又一阵剧痛袭来,羽这才想起左肩的箭伤。他扭头一看,那伤处已被干净的葛布包裹得好好的,布面上渗出的暗褐色血迹也已经干了。
“阿爸,这就是大前天夜里咱们跑进来的林子,追来的那几个人全被大象踩死了。”
羽吃力地坐起身,努力回想着那一夜的事情。他一抬头,看见三个猎人装束的后生跟着一个妇人来到跟前。
那妇人身形健朗,步态沉稳,虽已不再年轻,但眉目之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是个美貌清丽的女子。她穿一身原色的粗葛布衣袍,灰白的长发简单地扎在身后,额角有几缕发丝随风拂动,显得愈发淡定从容。
羽想要起身,可刚一动便牵扯到肩头的伤处,顿时疼得额头沁出汗珠。他不知这妇人身份,于是感激地说道:“多谢大人救了我父子性命。”
那妇人也不客套,背着手,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是何人?从哪里来?”
羽略一迟疑,谨慎地答道:“在下翼,我父子从淮水逃难而来。”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羽的眼睛不自觉地避开了那妇人的目光。
哪知那妇人一声冷笑,沉下脸来森然说道:“是吗?那为何你父子二人所说的并不一样!你这大弓我看着眼熟啊,又是哪里来的!”说着,妇人一指靠在一旁的大木弓。
羽飞快地瞄了繇一眼,见儿子一脸错愕的样子,搞不清到底哪里说差了。他一时来不及细想,茫然道:“这木弓是在下自己做的。”羽说的倒也是实话,这张大弓确实是他到了雎阳后亲手制成。
“哦?”那妇人显然已动了气,语调更为不善,声音也忽然提高了,“你是如何想到做这样一张大弓的?我提个地方,你自家好好想想再说话。听说过苍梧之野吗?”说完,她紧盯着羽,眼中杀机毕现。那妇人身后的几个后生也都警觉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苍梧之野!”
听到这四个字,羽脑子里轰的一声,惊得叫出声来。
她是谁?她怎么会知道苍梧之野?她为什么要跟我提起苍梧之野?苍梧之野,那是大巫南、渔叔、老族尹、大满和许许多多族人战死的地方,是泰民氏被灭族的地方,更是羽心中永远摆脱不掉的梦魇。
“怎么?现在是不是想起来了?说!九嶷山的黎尤是你什么人?”
说话间,那妇人脸上已变得冷若寒冰,一直背着的手臂一晃,亮出了一支短矛,直指羽的前胸——那锋锐的矛头反射着淡淡的白芒,正是羽的那支青金矛。
羽心中狂跳,一时连肩上的伤痛都顾不上了,他完全无视眼前的青金矛尖,迎着那妇人的目光反问道:“你是何人?既然知道苍梧之野和九嶷山的黎尤,那你可知道云梦的泰民氏和赤望城的大巫南?”
他的声音虽然急促而干涩,却是带着尘封已久的渴望喷涌而出的。
那妇人闻言一呆,紧握着短矛的手颤抖起来,忽然厉声叫道:“你到底是谁?怎会有黎尤的大弓和陶叔的青金!”
羽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吼道:“我是泰民氏的羽啊!”
“泰羽!”
那妇人惊叫一声,手中的青金矛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眼眶里霎时盈满了泪水:“羽,我就是当年和檀在一起的茱啊!”
茱说完,上前一步,跪在了羽的身旁。
羽也挣扎着,向前伸出了手臂。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彼此凝视,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
此刻,被岁月模糊了的面容变得依稀可辨,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很快模糊了视线。
当年泰民氏在苍梧之野被灭族时,檀带领数名泰民氏族人夺船而逃。他用身体为茱和众人挡下箭矢,死在了船上。因为当时夏水两岸都是芒氏和黎氏的地盘,逃亡的泰民氏人根本不敢多做停留。他们日夜兼程,逆水北上,一路上不断有人因伤病和饥饿倒下。千难万险地来到沧浪有吉氏的地盘,他们却发现出了虎口又入狼窝!淯汭水城不仅是水运交通的枢纽,更是个南土奴隶转卖的中心。逃亡的泰民氏人全被当地人捉住,不久,年轻漂亮的茱就被卖给了一个北土的商队。
商队北返,走到汝水的时候,茱寻机逃进了山林。荒野之中,本来一个孤身女子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豺狼虎豹、饥饿寒冷随时都能要了她的性命。可茱因解救陷入沼泽的小象,被象群视为了朋友。之后,她靠着象群的保护和陪伴,竟奇迹般地在荒野之中活了下来。一来二去,在林中砍柴、捕猎的人常看到一个女子出没于象群之中,而大象对她似乎都俯首帖耳。人们对茱惊为天人,纷纷传说她是能驭象的神女。如今,茱的地位超然而独立。她虽被当地有鄩氏人尊为巫女,却不进聚落,而是住在自己的林中营地,与象群为伴。营地中只有几间草棚,有鄩氏中几个视她为神的人长年跟随在此。
两天前的夜里,羽和繇误打误撞地逃到了茱的林中营地,而高阳氏人因惹怒了大象,惨遭团灭。
有鄩氏人循声赶来,这才发现了羽和繇父子二人。
他们见羽伤重,一直昏迷不醒,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不料羽两天后竟奇迹般地从鬼门关回转了过来。
茱对仇人黎尤的大弓和射术一辈子都忘不掉,所以看到羽的弓箭立刻就起了疑心,再加上繇拿着的青金矛和当年陶叔送给大巫南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她就猜到这父子二人和南土那段血雨腥风必有渊源。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命硬的汉子竟是昔日的泰民少年!她更不敢相信,最后泰民氏的族人们在稻叔和陶叔带领下,走过了那样一段传奇般的征程。当茱惊喜地得知繇是羽和稻叔之女鹀的儿子后,便将繇视作亲生的一般。
羽这次重伤虽保住了性命,但手臂再也无法恢复到先前,射箭的本领从此大打折扣。不过父子俩大难不死,还意外遇到了早年的故人,羽相当知足,就此安心待在茱的林中营地里,有空就教繇和有鄩氏的后生们练习射箭。
有鄩氏的后生们对羽颇为敬重,都称他为“翼叔”。
就这样,虽正值萧索的冬天,山林里的日子倒也清简、安稳。
此时,同样是窝冬的时节,高阳氏城外却是一片喧闹景象。
码头上彩幡招展,新修的栈桥和睢水岸边人头攒动。人们在兴高采烈地围观高阳君娶亲归来。
柏亮、渌图、巫履和放等高阳氏的头面人物也都到场迎接。
河面上,一队大船正缓缓驶来。看热闹的人们注意到,回来的船比离开时多出许多,而且不少船满载着粮食和各种货物,据说那都是新妇从邳邑带来的嫁妆。人们还记得,前些日子,睢水上游也曾下来过有葛氏和豕韦氏的船队,同样是运来了好多粮食,和运粮船同来的还有不少来自广桑北边的移民。那些人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拖家带口,一下船,就全都欢天喜地地进了高阳氏的新城。
“这架势真不得了!这么多粮,高阳君这是把康回的家底都搬来哩。”
“嘿,我家大哥跟着工正大人去卸的船,说光是黍米就够吃到开春啦!”
“那新妇长什么样?听说是和氏女,还会弹琴呢。”
人们热烈地谈论着,每个人的心里也在自觉不自觉地掂量着高阳氏。
看起来高阳君和工正大人确实说话算话,高阳城果然不缺粮食。而且,有辛氏、陈锋氏和九黎各部族的移民在不断迁入,连新城的外围都搭起了许多临时的草棚和木屋。
很多人开始想,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人家高阳氏可是真的要复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