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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知青故事-II -习武散记

(2024-06-29 08:40:24) 下一个

我的知青故事-II

习武散记



甘一飞

 



 

 

 


本?油画作品“?轭湖雪景”系列 I-IV

 

 




牛轭湖景
 

 

 

1. 牛轭湖
Oxbow lake
Laurel, Maryland


我在马州月桂城的旧宅后院树林面向一大野湖,叫牛轭湖(Oxbow Lake )。称它为野湖,是因它位属州内自然保护区,湖区内动植物均可野蛮生长,每天上演的全是物竞天择的丛林大戏。此湖平时波光粼粼,水波不兴。湖边的森林保留着天然的原生状态。珍禽异兽、参天古木,在那里尽情地野蛮生长,有一种狂野粗放的潇洒气派,很合我这只豪放派艺术动物的口味。
这野湖即入画又养生,遁入其中,作些天人合一的冥想,算是理想的场所。我曾以此湖为题,创作了一系列雪景的风景油画,全部售光。我时不时向朋友们吹嘘,说我家院子后面就是九寨沟。的确,美国地广人稀,自然环境保护一流,似九寨的风光随处可见,这个似牛轭形状的野湖也算野出了风格,有其独特的个性。


离我后院仅几步之遥的湖边林中,人们辟出小片空地和一条供人下湖泛舟的通道。因为此地异常僻静,极少有人出入,正好成了我经常自我放飞的好地方,在那里弄拳习武 ,好不自在。


我习武的时间可算不短,但都是些表面唬人的花拳绣腿,实在没有任何可炫之处,除了强体健身的功能外,其中武功早废。我之所以坚持这习武的日课,至今仍乐此不疲,全在于所练的太极,有舒展大方、行云流水的全身运动,还有吐纳自如的有氧呼吸,几圈练下来,似有一种能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澄怀静心。


知青年代习武场景(1973-1974)



2. 武道菜鸟


前不久,偶然间翻出我知青时代的一帧旧照,其中是我与知青老友李敏修一起习武的场景。照片中我炫了一个金鸡独立,敏修亮了一个弓步打虎,似有一番武者的风范。当然,这摆拍出的架式肯定经不起行家推敲,一看就是菜鸟,但这照片却是我们那一段难忘的习武经历的见证。如今再见此图,追忆之思顿如泉涌,那些知青年代习武的故事,宛然眼前。



3. 田间一战

我十六岁初中毕业时正值文革高峰,随即下乡插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插队的地点是四川仁寿县的禾嘉公社新华七队(现已更名嘉公廻龙村)。在乡下的头几年,除了要面临繁重体力劳动和食物短缺的挑战外,还时不时得与村里歧视我们知青的几位村民发生摩擦和冲突。


估计是见我们刚下乡的俩知青年幼体弱,这几位村里人对我们充满鄙视和敌意,视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知青为生产队的包袱,不仅干活拖后腿,还要从他们盆中夺食,分他们的口粮。于是,处处与我们作对,无时不刻都想要给我们搞出些另类的“再教育”,好让我们早些滚蛋。这几位村民的态度,代表了村里不少人的看法。作为知青,来到了这样一个不受欢迎的地方,我们的运气也实在太背。

当然,在村里呆了二年之后,我与村民的关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成了村里孩子们最喜欢的甘老师,很受村民的欢迎,这是后话。


这几位精壮汉子在村里仗着是主要劳动力,经常持强凌弱,横行无忌。对于他们,我一直争取不招惹,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也未想过与之有什么交集,何况出工时也不和他们一组。但每逢在地里分粮和农作物时,这帮人要么对我们知青的分配物短斤少两,或干脆就躲着我们不分发我们该得到的一份。我们当时只能敢怒不敢言,一忍再忍。于是,几次回合下来,给了他们一种软弱可欺的印象。要知道,我们赖以生存的口粮全靠队里的分配,如果长此以往,我们靠什么活命?


一天,队里在田间分配种的毛豆,趁队长不在场,一位张姓的汉子当着我的面挡住会计不让分给我们,说是我们知青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劳改对象不配享受队里的劳动成果。对他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和欺负,我一股怒火直往上窜。于是不管不顾地与他理论了开来。几个回合下来,那厮哪是对手。他见讲理占不了便宜,立刻动粗。猛然间冲到我面前,挥拳头砸了过来。慌忙间,我头往边上一闪,算是躲过了正面的攻击,拳却打到了我的左肩。见他如此野蛮凶猛,我已无可退让的空间,虽然我没有任何斗殴的经历,但书比他读得多,战争电影也看得不少,知道些所谓四两拨千斤的理论,这次似可派上用场。较之这愣头青狂暴的状态,我虽挨了一拳,但比他镇静。趁他第二拳又冲向我面门的一刹那,我随势一闪身也向他猛冲,并紧抱他腰身,近距离的缠斗,让他拳头不着力。我用力紧箍他腰身,用头顶住他的下巴,上身向前逼他上半身倾斜近70度,这一顶、一挤、一压的战法,立马凑效。他此时双脚瞬间失去了重心,倾刻轰然倒地。趁他还没搞清状况的时候,我拳如雨下。我那时似乎恶魔附体,将平时的积怨,全部汇集于双拳,揍得这厮哭天抢地,鼻涕和鼻血横飞,幸好会计和围观的农民拉住,不然,后果难测。不经此一战,我还不知自己居然还有这种凶狠的暴力本能。估计像是逼急了的兔子,也会咬人。

经此一战,这帮平时不怎么拿我们知青当人看的村民从此不敢像以往那般姿态对待我们,见到我时目光里多了些敬畏。或许,这种结果与当年经常有知青与农民打斗传闻中,知青们有善战的恶名有关。我的这次发飚,自我感觉良好,不仅是有理有节正当防卫,关键是赢了这次恶斗,算是一战立威,一改往日软弱可欺的形象。



4. 习武之念

或许是儿时武侠小人书看多了,茶舘里听了不少帝王将相们功成名就的评书故事(talk show),特别是说评书者对那些身怀绝技武者口沫飞溅、有血有肉地的描述,于是,我对武艺在身的勇猛之士,一直有一种天生的崇拜和敬畏。对古时文武将相中武将的欣赏程度远胜于文官。以为治国平天下的主要依靠对象应该就是那些能攻善战的武将,而不是精于心计的文臣。三国演义里的关羽、张飞、赵云,水浒里的梁山好汉,以及岳飞、戚继光…..,是儿时的绝对偶象。经常幻想自己能有绝世武功,一拳打天下;进可除暴安良,退可增强体质,还能武道传家。此种执念,一直深埋我青少年时期贫瘠的脑海之中,甚至,让我至今对影视作品中的武打动作戏也十分偏爱。


的确,丛林法则似乎是人类社会黑暗时代的不二法门,靠暴力解决争端似乎仍然是最直接了当、简单明快的方式。特别是在那个疯狂年代里,我们这代人接受太多暴力革命思想教育,脑子里装了不少拳头即正义的垃圾思维。四川有句俗语,叫“黄荆棍儿出好人”,意思是规训孩子手段中,黄荊棍子打屁股排名第一。当年大多数家庭的教育,基本靠打。在暴力体罚中长大的孩子,对拳头的崇拜,可想而知。现在反思,这种一拳定乾坤、武力解决一切问题的社达思维,或许正是人类社会步向文明的步履艰难、战争灾祸不断发生的原因。


当然,尚武精神如果运用得当,其正面的意义也不言而喻,特别在社会动荡的非常时期。正义的匤护,邪恶的遏制……,均离不开勇者和武者。人类历史的变迁很多时候都与这些武勇之士们的故事相关。


我的那次田间一战的胜利,似乎让我找到道德高地的位置,同时也让我不得不思寻,何以能在险恶的生存环境中安身立命?健强的体魄似为最重要的基础,如果真能有绝世武艺在身,似可无所畏惧,浪迹天涯。

此时,习武之思开始在我心中萌动。



5. 拜师学艺

生产队同队的成都知青王希云,村里人称他“大王”,与我交往甚密,无话不谈(我的”知青故事-I”中已提及)。大王因来自省城,见多识广。与我闲聊中,得知他对中华武术的各大门派似有不少研究,如“南拳北腿”这类术语经常被他挂在口上,我也从大王那里得到武术常识早期启蒙。然而,大王虽有不少关于武术的高论,但他毕竟不是个练家子,我们之间的习武之举就仅存于纸上谈兵的口头层面。但与大王的谈文论武的闲聊,却强化了我对拜师学武的决心。


人间不少的成事者均是谋而后动,思想先行。我这习武之念或许感动了命运之神,也是机缘巧合,境由心生。大约在下乡第三年(1973)某日赶集时与双堡公社的一帮知青朋友在禾嘉场(我下乡公社的所在地)见面得知,他们正在拜师习武,很是得意。不时在我面前露几手刚学到的武功拳法,让我羡慕不已。


他们的师傅赖明金,是邻县资中罗泉镇著名武师刘成栋的关门弟子。据说刘是川军刘湘军部武术总教头,49年后留在老家,作为“伪军官、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刘老太爷,本应该倍受严管,但刘成栋有一身厉害武功,徒子徒孙众多,其中也不乏地方长官的子弟,他也因此行动自由,与一般拥有自由之身的农民无异。据说,赖明金算是他很得意的弟子。



6. 师傅赖明金

禾嘉区双堡公社大茅山上一群知青中,宋汉信算是领袖人物,与我也是一见如故,成了最好的朋友,得知我有习武之念,随即将他们的师傅赖明金介绍给我。虽没有正式的拜师仪式,我随即成了赖明金门下徒弟,刘成栋老太爷的徒孙。


赖明金当年大我约十来岁,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有些港剧“霍元甲”那般派头,一看就像个江湖侠客,武功高强之辈。一接触,发现赖明金为人诚恳,透出的那种山区农民的憨厚朴实,让人即心生敬畏,又倍感亲和。赖师父来自四川仁寿相邻的资中罗泉镇,与宋汉信所在的大茅山很近。赖明金所习武功承自师爷刘成栋,属于武术中的北派体系,腿功为上。弹、踢、扫荡、旋风……等腿法丰富,拳法则不及南派。赖师傅授我的拳术架子舒展大方,讲究速度和拳、掌和腿的暴发力,视觉上也很具威摄之力,对于体能和轫带的训练非常严格。赖师傅表面阳刚勇猛,实则内心柔软细致,教拳时对弟子们全心投入,没有任何保留。作为初学者的我,由他引我登堂入室,真算是我的幸运。遗憾的是,赖师傅如此耐心教我,我因当时穷得叮当响,自始至终,没能给师傅交过一文钱学费,除了来禾嘉场教拳时我管饭之外,全部都是他无私的奉献,凭的就是他对武学的一腔热血和对徒弟们的关爱。


自拜师之后,赖明金每次从罗泉来禾嘉场,必亲授我武艺。每周日赶集之时,我除了去茶馆写生画人像,务些我自认为的艺术正业。然后,就会在禾嘉小学操场或粮站的晒谷场中,与汉信兄等朋友们汇合,向这位年青的武师赖明金学习武术。


双堡公社大茅山上这帮知青习武者中,汉信兄持重稳健,似对武道很有悟性,舒二娃体壮如牛,人称“铜牛”,一看就像是个练家子。二位均拳法勇猛,如在古时,他们应是猛将之才。在这群赖明金的徒弟中,我的功夫只能敬陪末座,上不了台面。


我入道虽晚,但勤学苦练,悟性似不浅。近一年光景,已经学会赖师傅亲传的刘氏“武关拳”、“武关刀”几款最基础的刘氏拳法和刀术。这两款属于北派少林体系的武功要求腿法为多,操练起来舒展大方,英武逼人,很能夺人眼目。武关刀法中的缠头、拦腰等基本动作攻防有致,十分实用。武关拳法与后来官方版的“长拳”类似。也因此,我后来在西南师范大学上学时,一次在体育场中打我学过的武关拳,拳法极象学校规定体育课中武术项目的长拳。很快被体育系的武术老师看中,并极力鼓惑我参加学校的武术队。当时觉得时间宝贵,艺术的专业是主业,怕影响学习,也就婉拒掉了。

 




 


7. 罗泉古镇

自拜师习武之后,与师傅赖明金和双堡乡一帮知青哥们交往频繁,学习武艺的过程中,耳濡目染,全然以一个武者的标准要求自已,并以此为荣耀。于是,我亦步亦趋地进入了一个陌生而神秘的武道江湖,罗泉古镇也因此成了我闯荡江湖的第一站。


与双堡乡接壤的资中罗泉井镇,曾是四川武术之乡资中县的核心地段。该地区武术传统悠久,武林帮派林立,我那名义上的师爷刘成栋在当地声名显赫,应算是盟主級別。武道江湖在罗泉井有一个近百年定期比武聚会的传统。即每逢毎周赶集之时,各家各派必派选手切磋武功,当地土话叫“抢手”(交手对战之意)。此类比武大会并没有因文革的动荡而中断。我作为刘氏徒孙辈,得有一次机会亲临罗泉井的比武大会。那时正值文革高峰,山外疯狂的运动声浪似乎被大茅山峦所隔挡,这罗泉古镇,尤如世外桃源,民风淳朴得如那条横贯小镇的溪流,纯澈清明,似乎没有受到文革邪火太多的污染和波及。


再说这罗泉镇,自秦代始,这古镇以一口盐井立市扬名,故又称罗泉井。这小镇黑瓦粉墙,一条溪河穿城而过。夕阳西下的小镇河畔,不时可见一番“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的世外桃源般的场景,诗意盎然。这座民国遗韵极浓的小镇,又因保存完好,特色鲜明,现已成四川网红古镇,据说现在进镇需交八十元门票买路,才能一亲芳泽。


古镇历史悠久,最亮眼的记载是辛亥革命的“保路运动”革命党人曾在此起事,在这里召开了反抗帝制保路运动的重大会议,史称“罗泉会议”。会议之所现已成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改革开放之后,音乐界红遍半边天的歌手刀郎(罗林)先生即诞生于此镇。刀郎最近的一曲“罗刹海市”,唱遍了全球的华语世界,此曲歌词不仅文采飞扬,其思想深度和对现实的批判,碾压了绝大部分国内音乐人。足见这仙气缭绕的罗泉井的确滋养文武大才,可谓人杰地灵,底蕴丰厚。


历史的余輝与现实中的尚武传统,让这所小镇集民风淳朴和民风强悍于一体,充满神秘又浪漫的气息,令人叹为观止。



8. 以拳会友

习武之前,我曾与几位知青兄弟遊过此地,对这座清新明快又具文化韵味的小镇印象深刻。第二次重访罗泉,却有了武道学徒的身份,感觉很有些魔幻。我去观摩比武大会那天是一赶集之日。一行人上午从大茅山宋汉信知青点赶到罗泉时已近中午。是时,狭窄的街道挤满赶集的农民,茶舘里坐满各色人等,多以买卖牲口的经纪,江湖郎中、说评书者和武道中人。磨的光滑的石板大街上,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鸡鸭牛羊穿街而过,好不热闹。时不时还有打扮整洁的靓丽村姑,俊美少年漫步其间,惹得人们为之侧目。我们一行人,年龄相当,又有武者之相,在人群中有些扎眼,也有些得意。一种时光穿越之感,尤然而生,仿佛回到了上古的年代。


我们一群赖明金的徒弟先在茶馆一聚,拜见了师爷刘成栋,随后,刘老太爷把我们带去了镇边有处树荫的空地,让我们作开了热身运动,在师爷和赖明金的指导下,有几人直接练起了对打。到了下午四点左右,比武的各家各派互相邀约,往他们常去的地方聚集。

比武一般由公选的盟主作裁判,开始前一般会宣佈诸如点道为止的规则,讲求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一旦开打,总会有好勇斗狠者不讲武德,打出祸端的状况时有发生,不过都能由双方家主出面,以和平协商解决。当然,双方不服者也会将一些打斗从比武场中延续到场子之外,甚至结不解的梁子,成为世仇,但那是极少出现的状况。


我去那次是罗泉粮站的晒谷场,到场之人三五成群,依帮派为伍。开场前,各家师爷先后各自问候,又聚于树荫下讨论比武程序和具体人员上场的先后顺序。开打时,但见师爷刘成栋用他爽朗大嗓宣佈抢手开始,并报出双方门派和武者姓名。随即,对打双方都向对手作一个标准的请拳(行武礼)的动作,即左掌踫右拳,向对手方向一推。这个动作似乎是传武的标准礼节,几乎所有场合,习武之人都会以此动作致意,表示礼貌。比武开始,场中双方打得中规中矩,但拳拳用心。整个比武的几个场次,各有胜负,大家基本紧循武德,点道为止。真正体现了以拳会友,互相交流的目的。结束之前,几位师爷级别的老者分别上场,展露各自了拳脚功夫,得不少喝采。我那师爷刘成栋也最后亮相,打了一套太极(估计是杨式),算是结束了当天的比武大会。或许因刘老太爷表演的太极,为我后来放弃外家的硬功,改练内家太极的转型埋下了伏笔。


那次比武的场面不算太大,约有百来人众。我第一次观摩这类比武场面,很有些激动,虽然我没资格上场,但从观摩过程中学到了不少的东西,也交了不少武道江湖朋友。新朋友中,有一帮资中县城下乡罗泉井的知青,因为同是知青,似有惺惺相惜的亲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并与其中一位叫周昌志资中知青交往甚密。周出身武学世家,祖传武功,深得家学渊源。资中一帮知青习武者中,周似为领袖人物。约在一九七五年夏,我的学校放了暑假,我应了周昌志之邀,去资中县城他家中作客,于是有了我人生中一次武道江湖的惊艳之旅。

资中武庙

 



9. 资中周家

我的老家富顺也因有一座文庙(孔庙),估计因此古今才子频出,有了一个“才子之乡”的美称。古时科举金榜题名者中还有清末六君子的刘光第,当代中国音乐名人中,也不少出自富顺,如当红歌星谭维维。(谭维维母亲是我富顺永年当老师表妹的同事)。在当下国内音乐圈中,刀郎和谭维维是我十分欣赏和敬重的音乐人。可见共饮的沱江水,非常养人。

然而,地处沱江之滨的资中县则不仅有文庙,还有一座武庙。文武双吃。这武庙是为供奉武帝关羽而建,民国初年间又增加了岳飞的神位,资中人对武者的尊崇,武庙算是证据。因尚武传统经年不衰,古时考中武举者众,资中地区武术人才倍出,因而享有武术之乡的盛誉。


周昌志的周家是县城中大家庭。周家在县城根深叶茂,很有威望。周家老太爷德高望重,又仗义疏财,广交江湖豪杰武者,很有旧时望族遗风。虽然当年因文革浩劫,生活资源和条件十分困顿,但周家似能自然应对,家中人来客往依然。不时院内还有切磋武艺的抢手场面,很有水浒传中柴大官人家中那般场景。或许,周家老太爷很像四川旧时袍哥的龙头老大,坐镇资中大码头,很得江湖人士尊崇。

周昌志五短身材,眉清目秀,自幼随父习武,练得一身好肌肉,整个身子似有一种暗劲涌动,言谈举止明显比我那赖师傅多些儒雅之气。周是家中老幺,很受宠溺,周老太爷对我这位陌生的小朋友也非常热情友善。昌志的姐夫似在县委食堂任总管,估计是执掌“小灶”级別的主厨,(小灶是县级高干的特供伙食)他能调动不少食材资源。见小舅子携朋友来访,又见我一副文质斌斌的斯文模样,不像是个凡物。于是专门为我们在县委食堂厨房里开了小炉,硬菜摆了一小桌。我这个社会底层人士算是开了眼界,也饱了口福,第一次享受了县级高干的小灶待遇。


酒足饭饱之后,周昌志和他三位伙伴决定带我参观县城。一行五人漫步于县城中心地段的繁华街区。此刻,夕阳西下,余光斜照街区,将整条城区染得一片血红。这色光斑澜的小城景观,让我们一行人心旷神饴,率性哼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苏俄小调。

突然间,迎面走来七八个同龄的精壮青年,一见周昌志和他朋友,一个领头者上前叫住周昌志:“耶、这不是周老幺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周见来者不善,回道:“老子什么时候回来不要向你报告?你算老几?”,如此你来我往,由文斗渐变为武斗,一场拳脚相向的街头恶斗顷刻上演。混战之中,我这位武道菜鸟也不得不装模作样地把刚学到的几手招式派上用场,摆出一付武林高手的派头(有点像网红小丑马保国的“五连鞭”)。幸好昌志几位兄弟功夫了得,以一挡三,护着我这位远方客人,一场恶战虽然凶险,但我没挨多少拳脚,似乎还整了对手几脚二踢腿。关键是双方都像是习武之人,基本紧遵武德,没用暗器或使用制人死地的狠招、滥招,倒是很像在罗泉井时的各家门派的比武大会。


这场街头打斗没能持续太久,双方各有输赢,旁观者中,有人怕出人命,叫来了“群专”联防民兵到場,一群人才作鸟兽散。后来才得知,这伙对手是县城另一街区习武者,不是一般街头混混。在他们年前的比武中,对方落了败,挨了周昌志一帮人狠揍,极不服气 。这次窄路相逄,见我们人数居于劣势,于是动了邪念,以为能以人数的优势碾压我方,扳回他们上次的败局。


我们逃回周家大院后的第二天,听到了有县政府当局要整顿治安,声称要排查昨夜街头武斗者的消息。官府说是要严惩这种破坏安定团结武斗行为,估计要抓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老邓复出,为恢复社会和经济秩序,在在中央上层开会时假借老毛口吻,向下发指示,说是要 “反修防修、安定团结、把国民经济搞上去……”。(那一指示后来成了老邓二进宫的罪状)


周家老太爷闻讯后权衡再三,怕惹麻烦,决定让昌志等几兄弟外出避几天风头。见此机会,我当时的江湖义气爆棚,随即向昌志诸兄发出邀请,请他们去我老家自贡避祸,实则希望借此机会能有更多时间向他们讨教武功。于是,我的武术江湖故事又掀开了新的一页。



10.  王八拳

我自贡的家就在母亲就职学校的宿舍,从小在学校长大,按理说在那种温文尔雅的环境中不应该滋生出我这种迷恋武道江湖的怪物。但我当时却以习武为傲,恨不能广交天下武林之豪杰,甚至不惜忘命江湖。如此的行为,估计是自己长年身处社会最底层,社会、文化、生活予我过份沉重的压力,这种重压形成的心理反弹和爆发,武术是一个泄洪之口。


资中街头一战后,周昌志一行人最终仅有两人和我去了我老家自贡。那年代的自贡,正被文革邪火肆虐,城里除了见身着黑白、灰兰外套的行人和墙上贴满的红黑相间的标语,唯有自贡公园內的绿荫长廊和陕西庙的古建筑浮雕还有些地方特色和文化的烟火尚存。带周兄一行在市区晃了两天,晚上在我姐姐市区家中打地铺过夜。清晨跑去公园空地处练功,练得兴起,周昌志与他朋友开始对练。这哥俩一招一式、有版有眼的操练,不一会就引得旁观者喝采声一片。我除了观战,也像模像样地练了起来。


将朋友们带去我家时正好是暑期,来了客人就找了间教室安顿。几床凉席往地上一铺,一盘大蚊香一点,即成我们“五星级”住所。我的一些朋友闻讯也赶来,年轻人有聊不完的话题,聊青春、理想、聊美女,但重点还是聊武道江湖。


一天下午,我的一位知青朋友来访,说是想来见识一下我的武道朋友。这位仁兄从小打架斗殴就很有名头,采用的拳法全是些不依打路的王八拳。我随即把他们带去了学校操场。周兄和他朋友先也谦虚了一番,随后俩人大展拳脚,打了几趟少林拳,又抢了几次手。朋友们都叫好不迭。但那位打王八拳者似乎不以为然,要与周兄二人对练,似砸舘之意。我怕伤了和气,仗着自己已学了几手,便自告奋勇要先与他过两招。因为我知道这家伙出手凶猛,但因他是我母亲的学生,又算是我的朋友,不至于对我下狠手。于是,我与他开始交手。我的姿势和动作舒展大方,架式像模像样,但与这王八拳对打,我却落了下风,算是惨败。对方腿走流星,拳如风暴,不管不顾地勇往直前,虽然挨了我不少硬拳和侧踢,他的策略就在他那种死缠烂打,出手狠辣。我这个武道菜鸟那有那番致人死地的心理素质和技术,不败阵才怪。交手之前点道为止的约定,似乎并不管用。我虽没被揍得鼻青脸肿,但也不太抗打,有些狼狈。周昌志见状,立马接受挑战,与王八拳者交上了手,不过,到底是周兄家学渊源,又有实战经验,周兄仅一个漂亮的扫堂腿,就把对方干趴,替我扳回一局。


这一次与王八拳的交锋,我意识到,不管何种功夫,勇、猛、狠的打法,一般都会占上风,不关乎姿势的美观与否。部队里的捕俘拳、擒拿格斗术,看上去并不养眼,但实战功能强大。我想,我骨子里还是一介文弱书生,而非好勇斗狠之徒,硬要逆天改命成武者,面临的前景实在不容乐观。


送走周昌志二人回资中后,我也很快回到乡下继续我的习武、弄艺和教书的生活轨迹。那年底,周昌志参军入伍,好像是去了西藏,遗憾的是,自此我们失去了联系。与昌志兄的交往过程中,我不仅学到了不少武术的招式,也让我见识了当年地下的武道江湖。现在回顾当年我们这帮少不更事,却胸怀天下的萌娃,天大地大,胆子也不小,勇闯了一回天涯。



11. “穷不习武、富不教书”

在习武不久(1974),我被招去学校当上了民办教师,读书、画画和习武的时间就有了保障,武艺也有很大进步。

虽俗语有言:“穷不习武、富不教书”,而当年的我,正值青春年少,精力充沛、体能极佳的时段,绝对挑战了这些俗语。自己暗想,习武可强身,教书可养活自已,对于当时的我,别无选择。

于是我所在学校的操场,就成了朋友们切磋武功和赖师傅传授武艺的主要场所。本公社的知青兄弟胡龙云、和河口公社的李敏修也在我的鼓动下加入习武之列(于是有了上面照片中我与敏修摆拍武术动作的情景),他们二位后来被招兵入伍不知是否有些武学基础有关,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部队新兵训练中,他俩与一般农民兵相比,肯定是狠角色,成绩一定十分出众。


我当时血气方刚,精力旺盛。练武时,一连串的旋风腿可一口气横扫学校操场一圈。学校门外的大桉树,因厚软的树皮成了我练拳的大沙袋,经常被我的拳脚打得皮飞肉裂,惨不忍睹。几年的坚持操练,我的手臂肌肉被练成了石塊般的硬肉,似可以完全扛住扁担的攻击。腿部韧带也柔软无比,随便可以劈叉直接落地。至今,我的老腿也比同龄人的更有韧性,估计来自当年的苦练。除了力量和心智的上升空间巨大之外,我的速度、弹性等外部的武道架式似巳进入极佳的状态,似乎真的有了一拳打天下的感觉。当年的我武功水平,应是我习武经历中达到的最高境界。


很遗憾的是,赖明金授我的武艺均为外家硬功拳,力量和体能要求甚高。随年龄增长,这类消耗体能的功法似难以为继,多年后我全然放弃,改练了太极。




12.  太极养生


我的这种自我引以为傲的习武习惯一直保持到大学毕业,因各种原因,停了近十年的武功练习。八十年代末到美国后,在田纳西大学执教和攻博期间,田纳西大学体育系来了一位上海体工队的游泳教练徐均亨先生。许先生因刚到学校,需要安顿住所。我当时是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主席,随即将其安顿在我研究生公寓的客厅。许先生于是成了我的临时室友。许的夫人何伟琪是国家队武术教练,李连杰的师辈,也相继来了田大。二位教练的到来,受他们的影响,我的习武之道很自然地再次开启。只不过,这次捡起来的不再是以前的硬功,而是楊氏85式太极。我现在操练的杨式太极即是此时由徐何二教练所传授。因为有以前武术基础的铺垫,我很快就上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当年田纳西大学月桂路研究生公寓(Laurel Apartment)楼下平台上,一群人有模有样地练太极场景,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算是当地一道亮眼的风景。也因此,习太极者日渐增多,田纳西大学所在的诺克斯维尔市也不久即正式成立了一个太极协会,拜许、何教练为导师,协会逐渐扩大,其中洋人成了主力。太极协会的成立,应该算是许、何二位教练弘扬华夏文化一大手笔。


离开田纳西以后,我的太极练习基本坚持至今,很少间断。它们成了我养生健体的主要方式,也就有了本文开篇的牛轭湖畔本人的太极之秀。



13. 华盛顿太极大会

十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华盛顿中国陕西同乡会组织了一次大型的太极比武大会,美东各大城市各大小武舘和武术爱好者均涌跃参加,人数达千人之众,其中不乏金发碧眼的欧裔洋人和肤黑如炭的非裔者团队。大会现场,人潮如涌,很有世界武林大会的态势。


大会场地选在华盛顿近郊的大瀑公园内的一大草坪空地。草坪被橡树林四面环绕,波多马克河优雅地从坡下穿过,向华盛顿市区方向的海湾奔去。草坪中央的有一个野餐聚会的凉棚,正好在前方有一大平台,即作为主席台,也成了各家各派武功的表演的“擂台”。


远离武道江湖的我,一到现场,见到如此壮观的场面,有些惊艳,一种时光倒流之感,由然而生,似又回到了当年的罗泉古镇,再见到那种武者云集的場景。当然,美利坚地大物博,大会所在的公园环境气派恢宏,加上参会人众的规模,远胜于当年的罗泉古镇。遗憾的是,这次华盛顿的比武大会没有对打(抢手)的节目,实则弄成了一次武术表演的大会,或各武舘招募学员的演示活动。当然,各家各派在场中竞显风流,展现其各自武艺的特色,也让人目不暇接。


我到场晃了几圈后,发现主席台上一位身着白色练功衫的老者十分眼熟,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在国内太极界颇有名气的李德印先生,李是人大体育系武术教授。据说李教授在体制内的武术界排行不低,目前颇为流行的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就是他与其他人从杨式太极中简化编辑而成。这比武主席台上有他坐阵,估计与他身份有关。因此,正式活动的第一个节目即是群练这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我与李教授有过短暂的师徒之谊。那是李教授在VA维州他一学生的武舘开授一天大师课,我是其中学员之一。于是向前向李教授行礼致意。


大会正式开始,随主持人一声号令,全体齐练太极二十四式。台下各色武者在音乐声中,千人共舞,一招一式地练起了简化太极二十四式,场面相当壮观。一天下来,我算是大开了眼界,见识了不少真正的太极表演高手,其中不乏大师或太师级水平,有几位远胜李教授。亲眼目睹如此宏大场景和高手如林的场面,相较自己当年见识过的武道江湖,感概良多。



15. 传武今昔

最近几年,国内武术界传岀不少“传武大师”被练散打、博击或拳击的后生轻易KO的新闻和视频,对国内传武界冲击不小。先有徐晓东一拳KO成都“太极大师”雷哥,后有“五连鞭”拳师马保国被人几拳暴揍倒地的笑谈。雷和马除了提供江湖武道骗子网红的笑料之外,也向世人揭开了传武界中鱼龙混杂的现状。

其实,自四九之后,中国武术已被官方归为健身运动一类,体制内的武术专业训练的目标是表演为主,实战功能基本被废。虽然,在民间或有不少传统武术的香火还在续燃,尚武的情怀从未泯灭,但大都潜在地下,且规模有限,以个案为主。何况,民间的各种资源,实战的训练等基本条件缺失,这些台面上仅供表演的“武术”要真正用于擂台实战时,状况就可想而知。

然而,随改革开放形势之变,经济的高速发展和文化空间的相对宽松,民间习武方式的多元化取代了原有的官方垄断。从未泯灭的尚武精神、武道传统有了更广泛的传承和发扬的空间。国外的武道,如博击、拳击、泰拳、空手道、跆拳道……,接蹱而至。传统武术独霸华夏的局面不复存在。如同国外先进的思想、科学技术大量地被国人接受和运用,国外武道的形式和训练的方法也倍受欢迎。中国当代的习武之途早已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更趋丰富多元。抛开那些江湖骗子如闵芳、雷哥、马保国之流不论,传统武术存在的问题和短板也在这场比拼中暴露无遗,不容忽视。

从历史角度来看,儒家文化浸淫近二千余年大汉民族,文治胜于武功。虽有无数武艺高强的战将武士和他们叹为观止的英雄故事,但总体上,汉人的尚武之精神似不及蒙人与满人。南方巴蜀人又不及京津冀鲁人。遗憾的是,后者武功的操练,竟走火入魔地弄出一个号称“刀枪不入”的义和拳,这个邪教般的武术社团,最终将中华文明伤得最深最烈。

总体而论,中国传统武术历史悠久,底蕴应该相当雄厚,作为冷兵器时代最有效的杀敌防身之技,经几世纪的千锤百炼,应有丰富的武道精粹可供传承和发扬,只要不将其作莫名其妙的神化(武侠、神话类文艺作品除外),作为国粹的中国武术,其推陈出新的前景应该非常乐观,世人也尽可从中各取所需。

以习武者自许的我,虽然武功早废,也停了硬功的拳术转练太极,发现太极的养生和健体的功能的确显著。我的这些武道修练,保证了我多年身体基本健强无恙,算是回应了我当年习武强身的初心,实在功德无量。




 


后 记


这篇文字除了对往事念旧般的追述,以及重提好汉当年勇的自我吹嘘,但真正要谈武论道,我绝非专家;文中内容难免有不少疏漏和笔误之处。但这些大小故事的社会学意义似不容低估,特别是在那近乎全民疯狂的文革年代,民间仍有武道江湖的暗流涌动,这种尚武精神的传承,实为自由精神以另一种形态的展现,似有其研究的价值。

在此,左掌碰右拳,请读者受我一礼。

 

2024年6月 于马里兰静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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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游者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格利' 的评论 : 谢谢鼓励
云游者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山地羊0822' 的评论 : 谢谢你的关注和评论
山地羊0822 回复 悄悄话 有着类似的经历,读博主的文章朴实,真实可信。传统武术毛病多多,但是有助于练练基本功,于实战的要求相距甚远。如你说的那位“王八拳”的练家子,基本上应该是ufc的干法。正如人们常说的“乱拳打死老师傅”。所以,想练真功夫,就该练散打。想强身健体,练太极确实是个好方法。
格利 回复 悄悄话 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读完此文,得益良多,谢谢作者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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