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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审:从苏联到中国

(2026-06-12 18:06:33) 下一个

政审

指政治审查。这是中国政府在特定场合下对个人的政治背景、政治态度、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等方面进行的审核。政审通常用于以下几种情况:

  • 入党: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人需要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以确保其政治立场和行为符合党的要求。
  • 考公务员:在中国,报考公务员职位的人通常需要经过政审,以确定其政治可靠性和忠诚度。
  • 参军:征兵工作中也会进行政审,确保入伍者的政治背景符合要求。
  • 入学:一些高校在录取学生时也会进行政审,特别是一些政治背景较强的学校或专业。
  • 重要职务任命:在任命重要政府、国有企业及其他重要岗位的人员时,也会进行政审。

政审的具体内容和标准可能因不同的场合和时间而有所不同,但总体上是为了确保相关人员在政治上与国家的要求和政策保持一致。

政审:从苏联到中国

政治审查并不是新政权的发明,而是作为共产主义世界的中心苏联,在1920年代提供给共产国际支部中共的一项强有力的政治武器,通过对个人出身和政治思想动向的调查,用来筛选出在政治上可靠的同志,同时清洗掉那些潜在的危险分子

(注:这是中共乃苏联炮制并扶植到中国的又一个强有力证据。

事实也的确如此,中共正式的名称,是共产国际中国支部,源于共产国际要求,凡是加入共产国际,都必须同意以共产国际XX支部作为正确名称和标识, 直到1943年苏联为了拉拢英国和美国, 宣布解散共产国际为止。

1943年5月15日,苏联为拉拢英国美国,联合对抗纳粹德国,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主席团作出《关于提议解散共产国际的决定》:

为适应反法西斯战争的发展,并考虑各国斗争情况的复杂,需要各国共产党独立自主地处理面临的问题

5月22日,执委会向全世界公布了这个决定。6月10日,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正式宣告解散共产国际,相关人员和组织转入随即成立的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国际部,各國的共產黨名義上不再作为共产国际支部,而是独立运作的共產黨。[註 2]

见:第三国际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

从1922年中共二大中的入党审查,到瑞金时代的苏 区,再到延安时期的整风运动,这套制度已经相当完备。1949年新政权成立后,只是把这套从苏联借鉴已经成熟的制度推广到全国而已。

尽管政审制度严密完备,但却很少有人能将其表述无遗。个人填写的履历只是其中之一,同事和领导的看法意见,家人朋友的谈话聊天,甚至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身边的人记录下来,上报有关部门,成为日后政治审查的依据。升学、入职、转岗、升迁,每一个决定人生未来的重大变动背后,都跟着一张甚至是一叠政治审查表。而审查表上最后一项上政审意见将决定这个人的最终命运。

高校招生的政治审查起源于中国人民大学,就像前面提到的那样,这所在苏联专家指导下创建的高等院校,是中共培养干部的基地,因此,它需要从报名者中筛选出符合干部特征的候选人。

苏联人对以往中国高校学生充斥着地主、民族资产阶级和富农这些黑色出身这一点相当不满,因此政治审查的重点就是出身,要选拔出符合新政权意旨的无产阶级和农民阶级红色出身的子弟来修正中国高等教育中的这个严重错误。

在新政权眼中,红色出身具有天然的向心力,是新政权使他们从一无所有变成了国家的主人,因此他们对政权的忠诚不容置疑。但此时新政权正忙于清理前政权的遗存,既无暇将自己的理念灌注到高校之中,也不能表现出对那些被定性为民族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的疏远之意,后者此时与党的关系仍然是盟友而非需要改造的对象。

在1949年8月颁布的《关于整顿高等教育的决定》中,对大学生的选拔标准只有一句话:具有高中毕业程度,经入学考试合格者,1950年5月26日,新成立的教育部颁布的招生规定中,也只加上了凡志愿为人民服务,身体健康这样宽泛的条件。

但到1952年,随着私立高校的公立化以及院系调整的最终完成,新政权已经掌握了全部的高等教育资源。第一次全国统一高考,显示了新政权在全国范围内统一调配教育资源的绝对支配力。

朝鲜战争爆发掀起的反美运动,也使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得以遂行。充足的条件使1953年高考政审制度正式出台变得顺理成章。

在这一年的招考规定中,工矿农场中工龄在三年以上的工人、本人是工农家庭出身或本人是工农成分且参加革命工作三年以上的干部都可优先录取,但对那些非工农家庭出身的干部,优先录取的条件则提高到参加革命工作五年者。而至于那些不被允许参加高考的人,则被刊载在另外一份政审文件上。

在最初的审查标准中,只有四类人被排除在高考之外:现被管制分子;反革命分子和现行破坏活动分子,确因反革命及品质极端恶劣而被国家企业、机关、部队或高等学校清洗或开除的分子以及历史上有重大政治嫌疑者。对最后一类,政审人员被要求在考生登记表上签具不宜录取的意见。

此时,出身不好但自己尚未过失的考生尚可侥幸入学,不会受到家人的累及。但1955年7月14日,高等教育部呈送的该年招生工作的简报,却指出让这些考生通过政审,是工作的严重问题:

政治审查工作方面,西南地区原来存在着严重问题。由于专区对四部联合通知贯彻不够,在介绍社会知识青年报考时很不认真,高中毕业生的评语,一般只反映学生在校的一般表现,未涉及学生本人的政治面貌、家庭情况与主要社会关系。就四川省中学情况来看,一般学生的家庭情况与主要社会关系较复杂个别中学的毕业生中,有半数以上的人,其家庭成员被我杀、关、管者。

政审标准即刻加以修订,在不宜录取的名单上又加入了直系亲属被我处死而本人坚持反动立场者。出身成为了政审标准之一。不过仍然有一些考生成为漏网之鱼。参加1956年常州考生邱学华。尽管父母被定性为反革命分子,但他同样参加了高考,并且被华东师范大学录取。但他未来的妻子,在反右运动如火如荼的1957年参加高考的葛蕴春,却因为家庭出身是历史反革命而被内定为不予录取。

到1958年,不予录取的政审名单变得更长。除了直系亲属被处死外,直系亲属有因政治问题被判处徒刑、管制或在资本主义国家、台湾、香港、澳门等地从事反革命活动、有反革命分子、或有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等情形都不予录取,除了直系亲属外,亲密社会关系出现上述问题的考生,也不在录取之列。

亲属和友人或许还可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侥幸兔脱,但就像前面提到的那样,一个人永远无法摆脱的是他的家庭出身。

在政审标准开列的不予录取的最后一项,就是地主、富农和反动官吏等剥削家庭出身,没有划清思想界限,表现落后的。

不予录取

暑气熏腾着肃穆的考场,一名19岁的考生小心地将手绢垫在腕下,以免汗水弄湿了考卷。但比起考场上的奋笔疾书,郑州师专附中高中三年的苦读更让赵园难忘。她还记得冬天半露天的厕所里一地厚雪,她与留在学校的同学,将课桌围了火炉坐着,各自复习功课。临近高考,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宿舍熄灯后,还有同学在走廊上甚至厕所里准备功课这些饾饤零散的备考细节,即使以今天的视角来看,都不过是任何一名普通的高三考生都可能会有的经历。

但这是在1964年,压在赵园肩头的不仅有课业的负担,现实环境也不断提醒她还背负着另一个沉重的包袱。

她的母亲在六年前的政治运动中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正在上小学的赵园也因此牵连遭受了一系列的打击,同学们古怪的目光、背后切切察察的私语,她的少先队大队长职务被罢免,被迫公开表态与自己的右派母亲划清界限。

在初中的农村劳动中,这个瘦小的女孩表现出比大学生还大的干劲,作为右派的女儿,唯有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获得同学的谅解。母亲的罪行也成为了她身上的原罪。家庭背景带给赵园的,是一个被用了火烙上的,再也不能刮去的贱民印记。

这种印记,在当时的正规说法叫做出身。

这是1949年后井喷般涌现的众多政治术语之一,但比起那些宣传口号中的流于唇舌之间套话,出身这个词则深深地楔进每个人的身上,它是一个巨大的口袋,不仅盛着这个人自己过往的历史经历,还包括他的家庭背景和亲友关系,而家人亲友各自的出身同样也囊括其中这是一个无比沉重同时又不断扩大的包袱,每个人的出身包袱里装着所有与自己相关人的出身,其他人也亦复如是,这些错综复杂的出身关系就像铁链上的链扣,任何一个链扣出现问题,都会导致出身的沉重包袱砸在自己身上,招致严重的后果对高中学生来说,最直接的后果就是高考。

赵园的一名仝姓同学就是个典型例证,这名表面看起来非常沉静的男生,吹得一口好铜笛,每有联欢一类的活动,照例被邀来献艺。

在毕业离校前的告别晚会上,这名男生最后一次在同学面前展示自己的才艺,但对他的同学们来说,铜笛这项唯一能引人注意的薄技不过是让人欢笑一时的陪衬而已。

赵园心知不论这名同学考得如何,结果总不会理想。他的父亲背负的罪名比赵园母亲的右派帽子更加可怖:历史反革命。

不予录取四个字越来越多的出现在那些自己并无过失但家人亲友犯罪,出身不好的考生政审表上。尽管问题考生可以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可能是政审未过的名单上的一员,但政审人员是如何评定的却是个谜。

迄今为止,尚未有一名昔日的高考政审人员现身说法,回忆自己是如何在考生的政审表上写下那四个令人绝望的大字的。一些有自知之明的问题考生,会特意在志愿书中填报一个高校序列中位于末端的冷门院校,试图用卑微来博得政审员的同情,让他对自己的大学梦放过一马。

但大多数人却没有这种先知先觉,他们往往是在最终结果公布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是不予录取或降格录取名单上的一员。

1958年的开封考生吕延梅就接到了一封诡奇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这名成绩一向优秀的考生报考了北京大学数学系,她的高考成绩也让北大发出了那封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但当通知书送到她手里时,信封右下角印着北京大学四个字,但被蓝水钢笔划掉,改写成了开封师范学院,又被钢笔划掉,最终改定为开封师范专科学校。可以想见政审人员为了粉碎她的北大梦如何殚精竭虑,而唯一的原因只是她的出身是富农。

吕延梅的遭遇尽管看来荒诞,但也透露出政审员承受的巨大压力。他们的工作就是在不予录取率的分母上增加分子。就在赵园参加高考的1964年,高教部在上报的招生工作简报中,以一种刻板但却不失赞赏的口吻写道:全国不予录取的考生比例,由1963年的3.6%上升至1964年7.07%,这显然是高考政审工作日趋严格的一大进步。简报中也批评了判卷人,认为他们在评分时没有足够的政治敏感性:作文评分标准中提到,对于立场观点有严重错误、思想感情极不健康的文章,要扣分或给予不及格分数,而没有指明这种作文不应该给分,这种学生根本不能录取。

这种情势下,赵园仝姓同学的结果可想而知。唯一让自己孩子不受家庭出身牵连的办法,就是双方划清界限。

仝的历史反革命的父亲就选择离婚来保全自己的儿子,但即使如此,人们仍以其为某种子弟,并非就能如期待那样脱清干系。

赵园的右派母亲也险些遭受同样的下场。在熬过了劳改、孤寂和疾病后,这个瘦弱但坚忍的女人还是被她可能带给家庭不幸催垮了。

1962年的一个星期六,当着孩子和丈夫的面,她的眼泪像决堤一样痛哭起来,最终凝结为一句话:我和爸爸离婚吧,离了婚,彻底划清界限,就不会连累你们了。赵园和他的父亲姊妹围了过来,伸手为母亲拭去眼泪。

赵园的幸运在于,不久之后,她的母亲被摘去了右派的帽子。摘帽右派比起反革命分子是轻得多的罪名。她在高中里的优异表现也让老师青眼相加,甚至为了保障升学,动员她入了团。

许多的偶然,为这个19岁自信而任性的孩子,在苛刻的出身政审荆棘中找到了一条通往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幽微小径。而更多像她一样成绩优异的人,却被这些拦路的荆棘刺得鲜血淋漓。

当赵园进入北大后,很快发现同班同学中,多半有着工人贫下中农革干革军一类响当当的好出身。对于自己竟然混迹其间不免暗自惊异。她也发现这些同学在上课时格外起劲地记笔记,并不是因为求知若渴,而是为了备足台上老师的批判材料暗流汹涌激起的微澜。已经预示着暴风的来临。

两年后,在运动中已经学会政治敏感的赵园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在临睡前将小手绢衔在口中,以防自己不自觉梦呓引来那些偷听的耳朵。

---不予录取:高考政审的诞生
作者: 李夏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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