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老松的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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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天意】第五章《青春的迷茫》 66

(2026-10-02 06:19:48) 下一个

吉普车像一头受了惊的野牛,在风雪弥漫的盘山道上狂奔。车灯的光柱切开漫天飞雪,只能照出前方十几米模糊的路影。小民坐在后座,半跪在何生虎身边,一只手死死攥着车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按在何生虎的肩膀上,生怕他滑下去。

何生虎仰躺在后座上,双眼紧闭,脸色在车厢灯下白得像张纸。最吓人的是他的嘴——嘴角慢慢溢出一股白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沾在毛衣领子上,黏糊糊的。他牙关咬得死紧,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小民吓得魂都飞了。他今年才十九岁,哪见过这阵仗?他以为何生虎真要挂了,要是人在自己手上断了气,天意哥这辈子就完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师傅!再快点!再快点啊!"小民嗓子都喊劈了,拍着驾驶座的靠背。

司机也是满头大汗,两只手死死把着方向盘,吉普车在冰雪路面上打滑、甩尾,好几次差点冲进路边沟里。平时下山将近两小时的路程,这回他愣是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就冲到了古城乡卫生院。

车一停稳,小民拉开车门就跳下去,冲进风雪里,一头撞进卫生院的玻璃门。

"医生!医生!人快不行了!"他嗓子眼里全是哭腔。

古城乡卫生院不大,几排平房,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和消毒酒精的味道。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被小民拽着白大褂跑出来,看见何生虎满头满脸的血,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指挥护士把人抬上推车,推进了急诊室。

小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医生先给何生虎抽了血,化验血型,然后挂上了输液瓶。何生虎头上的血其实早就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硬痂,可他不知怎么搞的,把血蹭得满脸都是,连耳朵后面、脖子根都糊着,看着确实吓人。

检查一项项做下来。血压稍微偏低,输了血之后慢慢回升。心电图正常,瞳孔反应正常,四肢肌张力正常。医生又敲了敲膝盖,又翻了翻眼皮,一切都没问题。

"奇怪了,"医生摘下听诊器,自言自语,"按理说早该醒了。"

小民在旁边听着,心里犯嘀咕。他刚才在车上明明看见何生虎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医生和护士又走到床边,俯下身问:"同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听见就眨眨眼。"

何生虎纹丝不动。眼皮都不带颤一下的。

医生直起腰,摇了摇头,走出病房,跟护士低声嘀咕了几句。

小民眼珠一转,赶紧跟了出去。他在走廊尽头追上了那个年轻护士——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胸牌上写着"李慧"。

"护士姐!"小民压低声音,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过去,"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给你一百块钱。"

李慧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没接钱,歪着头看他:"你先说什么事,钱不钱都是次要的。"

小民凑到她耳边,咬着牙说:"里面那个人,我怀疑他是装的。你能不能帮我戳穿他?装得让人恶心。"

李慧听完,嘴角往上勾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好办,小事一桩。走,进屋。"

两个人重新推开病房的门。李慧从推车上拿起一个特大号针筒,当着何生虎的面,不紧不慢地抽了半管生理盐水。然后她走到床尾,掀开何生虎右脚的被子,拿棉球蘸了碘伏,在他右脚心正中间消了毒。

"忍着点啊,要打针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话音刚落,那根粗大的针头就扎进了何生虎右脚心的肉里。

"嗷——!!"

何生虎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一只手猛地抓向自己的脚,疼得五官都拧到了一起,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小民站在旁边,嘴角一撇,跟李慧对了个眼。李慧利索地把针头拔出来,拿棉球按住针眼,面无表情地说:"醒了啊,我打完了。"

何生虎坐在床上,脸一阵红一阵白,瞪着小民和李慧,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们……"

"还装不装了?"小民抱着胳膊,下巴一扬。

何生虎咬着牙,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小民要到了李慧的呼机号。后来两个人还真谈起了恋爱。这是后话。

何生虎出院之后,脸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没好。他先去找了魏为民,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状,说王天意如何如何目无领导、暴力伤人、寻衅滋事。魏为民听了,脸沉得像锅底,拍着桌子骂了半天。

何生虎还不解气,又去找了小吕。小吕是西路将警务区另一个联防队员,年纪小,心眼实。何生虎把他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吕啊,你知道王天意在西路将这几个月黑了多少钱吗?拦车收的、坑口拿的、罚款截留的,少说几万。他只给你和小民分了多少?"

小吕听了,心里犯嘀咕。他确实觉得自己分到的少,可王天意平时对他不薄,他拿不准真假。犹豫了几天,还是下了山,找到表哥李果林,把何生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李果林听完,脸一沉,拿手指头戳着小吕的脑门:"你傻不傻?王天意上个月就把西路将的情况跟我汇报得一清二楚,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写了。他给你分多少是他的事,人家担的风险你看得见吗?何生虎让你来跟我说这些,就是想让你当枪使,挑拨离间。管好你自己,别沾染那些不良习气,好好干你的活!"

小吕被骂得满脸通红,低着头走了。

李果林知道这事不能拖。他明知道魏为民已经在向名流面前说过王天意的坏话,还是敲开了向所长的办公室门。

向名流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听李果林把事情讲完。李果林没替王天意开脱打架的事,但他把西路将的实际情况摆了出来:

"向所,咱们警员在外头,尤其是山上那种环境,危机四伏,咱们给他们的待遇又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利于他们工作的积极性。只要掌握平衡,让他们相互监督、相互制约,才能长久。再说了——"李果林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他们在山上卖命,咱们这些领导,因为他们的卖命、他们的严格,才让更多开矿老板找咱们请求通融。某些领导,也因此发了大财。"

这话里的意思,向名流听得明明白白。他心里是支持李果林的说法和做法的。这几个月,那些开矿老板对派出所的态度确实变了,送礼的、请吃饭的、托关系的,明显多了起来。他也知道魏为民让弟弟买车拉矿、安碾子的事,只是装糊涂罢了。

"行了,我知道了。"向名流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这件事,不公开处理。各打五十大板。"

最终决定:王天意赔偿何生虎医药费一千元;何生虎调离西路将警务区,改派坡上警务区。

处分下来的时候,王天意正坐在去河漯市的火车上。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沿着铁轨往前跑,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冬日田野,偶尔闪过几排光秃秃的白杨树。王天意靠在硬座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头顶——那块被何生虎生生扯掉几百根头发和一小片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痂,不怎么疼了。

他想起小民跟他说起那天在卫生院的事,说起那个叫李慧的护士,说起何生虎被扎脚心时那声惨叫,忍不住笑了。他又想起李果林骂小吕的话,想起向所那个"各打五十大板"的决定。一千块钱,他认。何生虎滚去坡上,他也认。

这件事,他得感谢小民,感谢李所,感谢向所。没有他们,他现在可能已经被魏为民收拾得连联防队员都当不成了。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心里只有燕子。

元旦之约。燕子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这次去,是见准岳父和准岳母的。

王天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又摸了摸兜里那几千块钱——几个月攒下来的。他不知道燕子的父母会怎么看他,一个联防队员,没编制,没背景,头上还带着伤。但他知道燕子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光。

火车一声长鸣,驶进了河漯市车站。

王天意站起来,把背包挎在肩上,提着母亲刺玫亲手挑选的一箱苹果,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人流往车门走去。

准岳父,准岳母。他心里既激动,又忐忑,脚步却一步比一步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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