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多天。
七十多天没见燕子,王天意是在心里数着日子过来的。每一天都像在矿洞里摸黑推车,又长又沉,只有想到出站口那张脸,才觉得胸口那团压着的石头能松动一点。
火车靠站的时候,他第一个挤到车门边。河漯市车站不大,出站口挤满了接人的、拉客的、卖地图的。王天意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提着一箱苹果,脖子缩在夹克领子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扫。
然后他就看见了。
燕子站在出站口右侧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见他的一瞬间,亮了。
王天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帆布包在屁股后面啪嗒啪嗒地打。燕子也跑过来,两个人撞在一起,燕子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怎么才来,我都想死你了……"燕子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王天意低头看她,伸手把她围巾往下拉了拉,看见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子。他拿拇指擦了擦她脸颊,粗糙的指腹蹭在她细嫩的皮肤上。
"想你了。"他就说了这三个字,嗓子哑得像砂纸。
燕子又抱紧了他,胳膊箍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心口。王天意也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出站口的人来人往都成了背景,风也停了,世界就剩这一小块地方是热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直到旁边卖地图的老头咳嗽了一声,燕子才红着脸松开手,拿手套背擦了擦眼睛。
"走吧,"她拽着王天意的袖子,眼睛还湿着,"我带你回家。"
出了车站,走在河漯市灰扑扑的街道上。燕子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天意,我跟你说个事。你这次住我家,但是……家里没多余的房间了,你只能睡客厅的沙发。"
她停下来,仰着脸看他,像怕他生气似的。
王天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能住你家就是天大的惊喜了。沙发怎么了?我在山上睡硬板床都睡了三个月了,沙发还 是席梦思的呢。"
燕子也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笑起来像冬天里突然开了一朵花。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我跟我妈磨了好几天,"燕子说,"一开始她不同意,说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家,让男的住家里,街坊四邻说闲话。后来我跟她吵,说你是我对象,又不是外人,再说你大老远从山上下来,还能让你住旅馆去?她才松了口。"
王天意心里一热。他没说话,只是把燕子的手攥紧了一些。两个人打了一个的士,半个小时就到了。
燕子家在河漯市老城区的棚户区里,拐了七八个弯才到。巷子最窄处只能过去一辆三轮车,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融化的雪水,踩上去溅一裤脚泥。
小院不到十平米,墙角堆着蜂窝煤,上面盖着塑料布。两间半的房子,一间是燕子爸妈的卧室,一间是大鹏哥的,那半间是燕子的小屋,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厕所和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水龙头锈得发黄。客厅也就五平米的样子,摆了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剩下的空间刚好塞下一张旧沙发。
这是公房。燕子爸爸王祥生在河漯市糖业烟酒公司的职工宿舍,住了二十多年了。
王天意站在小院门口,看着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心里没有半点嫌弃。他想起南路将警务区那两间漏风的板房,想起矿洞里黑漆漆的坑道,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住过的那些破屋子。这地方虽小,但干净,墙上贴着年画,窗台上摆着两盆仙人掌,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这是家。
"进来呀,愣着干嘛?"燕子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王天意跨进院门,脚还没站稳,屋里就涌出来一帮人。
二舅和二舅母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穿深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短头发,戴眼镜,干练得很——是表姐孙琳,在市党校工作。王天意和燕子刚毕业那会儿通信,信件都是经她中转的。再后面是大姨一家三口,大姨夫手里还拿着一把瓜子,表弟手里攥着个游戏机。
一屋子人把他围在中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
"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二舅母嗓门大,说话不避人。
"好帅啊,咱们老刘家也没有这样的帅哥。"大姨跟着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燕子,你真有眼光。"二舅竖起大拇指。
"就是黑了点,"大姨夫在旁边小声嘀咕,"要是白点就更好了。"
王天意站在那儿,耳朵根子烧得通红。他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帆布包带子被他攥得死紧。他皮肤本来就黑,在古城山上晒了三个月,黑得发亮,被这么当面品评,浑身不自在。
"行了行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去饭店吧,边吃边聊。"准岳母刘玉芝从屋里出来,圆脸上带着笑,一边拿围裙擦手,一边把人群往外赶。她冲王天意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安抚。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巷子,步行十分钟到了马路边的一家饭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欢迎惠顾"的红纸,里面热气腾腾的。
哥哥大鹏和嫂子鲁鸽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大鹏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抹了发胶,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鲁鸽坐在他旁边,个子没有燕子高,显得小巧玲珑,穿着件宽松的毛衣,笑眯眯地给每个人倒茶。
大转盘的圆桌上摆了几盘凉菜——猪头肉、酱牛肉、花生米、凉拌木耳,中间一盆酸辣汤冒着热气。青岛啤酒码在桌角,可乐雪碧各两瓶。最显眼的是一瓶西凤酒,摆在主位的座位前面。
准岳父王祥生已经坐在那儿了。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话不多,看见王天意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剥花生米。
一大家子落座。王天意被安排在燕子旁边,对面是大鹏和鲁鸽,左右是二舅和表姐孙琳。他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亲戚们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像被放在砧板上的鱼,翻来覆去地被人看。
燕子在旁边看出了他的窘迫,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到他碗里:"吃呀,别愣着。"
大姨看着这一幕,笑着开口了:"看看咱家燕子,现在还没嫁人呢,眼睛里就只有人家天意了。"
"你还说燕子,"二舅接话,筷子指着大姨,"你看看咱姐,眼睛这会就没离开过姑爷。"
大姨被戳中了,笑着拿筷子敲了下二舅的手背:"去你的!岳母看姑爷怎么了?姑爷长得好看,连我都爱看!"
一桌子人哄堂大笑。王天意也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脸上的热度退了一些。
大鹏端起啤酒杯,站起来:"天意,来,哥先敬你一个。"
王天意赶紧站起来,拿过桌上的啤酒杯。大鹏给他倒满了,自己端着杯子:"欢迎来河漯。燕子跟我说过你,说你在山上条件很艰苦,不容易。哥敬你。"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仰头干了。啤酒冰凉,顺着喉咙灌下去,王天意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松开了一些。
大鹏又连着敬了两杯,王天意来者不拒。他酒量确实练出来了——从警校毕业到古城派出所这几个月,他喝的酒是过去二十年总和的一百倍。山上的规矩就是在酒桌上谈事,不会喝酒寸步难行。
几杯酒下肚,王天意脸上慢慢上了红晕,眼神也不那么飘了。
燕子在旁边推了推他的胳膊,小声说:"你从爸敬起,每人敬一杯吧。我跟着你倒酒"
王天意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先走到王祥生面前。
"叔,"他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敬您。"
王祥生抬起头看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他没说话,端起面前的西凤酒杯,跟王天意碰了一下。王天意一饮而尽,王祥生抿了一口,然后低头继续吃他的猪头肉。
燕子在旁边给他介绍:"这是二舅,这是二舅母,这是表姐孙琳——就是帮你转信件的那个。"
王天意挨个敬过去。敬到孙琳的时候,她笑着接过杯子:"天意,燕子平时可没少提你。今天一见,比说的还精神。"
"谢谢表姐。"王天意干了一杯。
"这怎么看着像小两口拜堂成亲后给大家敬酒呢。"孙琳笑着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燕子在旁边红着脸捶了孙琳一下:"姐!你胡说什么呢!"
王天意也笑了,这回笑得很放松。他一杯一杯地敬下去,酒壮怂人胆,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但眼神亮了,话也多了。他跟大姨夫和二舅聊山上的金矿和各种趣事,酒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凉菜吃完了,热菜一盘一盘地上,西凤酒又开了一瓶。
王祥生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半瓶西凤,一盘猪头肉,一盘鸡爪。他话不多,偶尔跟二舅碰一杯,大部分时间就着花生米慢慢喝。他看了王天意好几眼,眼神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
酒足饭饱,大姨一家和二舅一家先告辞了。王天意送到饭店门口,一一握手道别。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王祥生走路有点踉跄,燕子妈妈刘玉芝在旁边扶着,嘴里念叨:"看,可把你爸高兴地,今个有些多了。"
王天意也看出来了。准岳父话不多,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超过三句话,但一个人喝了半瓶西凤,吃了一整盘猪头肉和鸡爪——这是沉默的人表达高兴的方式。
回到家,刘玉芝把王祥生扶进里屋躺下,又去厨房熬醒酒汤。大鹏和鲁鸽说出去溜溜,也出了门。小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的声响。
客厅里,王天意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燕子挨着他坐着,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五平米的空间里,灯光昏黄,暖洋洋的。王天意伸手摸了摸头顶那块结痂的疤,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女孩。
七十多天的分离,一场打架,一千块钱的赔偿,一次调令。这些在山上的事,此刻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现在坐在这里,在燕子的家里,在她爸妈的眼皮底下,睡客厅的沙发。这就够了。
刘玉芝从厨房端着醒酒汤出来,看见两个人挨在一起坐着,笑了笑,没说什么,进了里屋。
燕子把头靠在王天意肩膀上,轻声说:"累了吧?"
王天意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
外面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偶尔汽车的喇叭声隐隐约约。屋里很暖和,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王天意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