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约会是愚人节两周后一个周日的下午。
方洲市的春天已经深了。街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长得巴掌大,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王天意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定的公交站牌下——文化路和农业路交叉口那个站,旁边有一家卖冰棍的小亭子,玻璃柜里摆着五毛钱一支的娃娃头雪糕。他没买,怕化了,但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买了一支,三口两口啃完,把木棍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等。
她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军绿色的单肩包——那种老式帆布的,带子很长,斜挎在身上,包身拍打着大腿外侧。里面装了两瓶橘子汽水、一袋洗好的无核橘子、还有一本卷了边的《读者》。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吊带背心,外面套着那件米色针织开衫,下身是白色的长裙,裙摆到小腿肚,脚上还是那双白色回力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等很久了?"她走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鼻尖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到。"他又撒谎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拆穿,只是笑着把开衫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纤细的小臂。
"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她冲他眨眨眼,然后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挽胳膊,是直接掌心朝上,等他来握。王天意愣了零点几秒,然后把手放上去。她反手一扣,十指交缠。两周前她还只是让他牵着,现在她主动了。这个变化他注意到了,心里像有人往杯子里加了一勺糖。
公交车上人多。星期天的下午,进城逛街的、走亲戚的、放学回家的,全挤在这一趟车上。两个人被挤在车厢中段,前后左右都是人。燕子背对着人群,面朝王天意,额头几乎贴着他的嘴巴上。王天意于是转到她身后,双臂从她两侧伸出去,手掌撑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给她隔出一个小小的、不被任何人碰到的安全空间——像一堵人墙。她回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的眼神在摇晃的车厢里稳稳地对上了。周围全是陌生人的气味、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但他们好像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什么声音都传不进去。
下车后要走一段土路。出了城区往东,柏油路变成了碎石子路,再往深处走就是纯粹的土路了。四月的河滩边已经绿透了——野草长得齐膝高,开着零星的紫色小花和黄色小菊,风一吹就是一波一波的浪,像大地在呼吸。远处河水在太阳底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偶尔有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长串涟漪。
燕子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裙摆扫过草尖,时不时回头看他,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王天意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她顺势往他怀里一倒——不是真的摔倒,是故意的,整个人往后一仰,全靠他拽着才没坐到地上。他接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齐膝深的野草里,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全糊到了他脸上。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是那种最普通的蜂花,但此刻比任何名牌香水都好闻一百倍。
"你小时候是不是特调皮?"他一边帮她把头发从嘴边拨开,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
"直觉。"
她笑了,拉着他在草地上坐下。两个人背靠背——她坐在他背后,后背贴着他的后背,这样既能说话,又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她能感觉到他脊背的轮廓,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两个人像两片拼图,刚好嵌在一起。
然后他们就开始聊天了。不是那种正式的"我跟你讲个事",而是像水龙头拧开了关不上——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一个梗接一个梗,笑声一阵接一阵。
燕子先说的。
她开始讲他的家庭,她们一家四口人,有个哥哥叫大鹏,比她大四岁,现在谈了个对象,姓鲁的姑娘,父母对她不太满意,一是她文凭低,只是个中专,而哥哥是南河财经的,是本科,另外这姑娘不太懂事,父母说了,如果哥哥一定要娶这个鲁姑娘,他们俩将来肯定不会跟他们一起住的,说要跟我这老闺女住,住一辈子。。。,说道这里,燕子发出开心的笑声,接着,她继续讲家里的情况,她的爸爸是河漯市糖烟酒批发分公司的经理,人太老实了,干了一辈子,还落不下领导的好,前年在妈妈的坚持下,下海自己干了,现在父母在河漯市最大的批发市场有几间摊位,生意做的很好,都是妈妈的功劳,家里基本上都是妈妈说了算。。。
王天意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母亲刺玫的脸,自己家这些年何尝不是母亲在操持呢,可现在。。。他在心里叹口气,这些事是绝对不能对燕子说的,最起码现在是不可以的,想到这里,他的表情有些忧郁,细心的燕子马上就发现了,问他怎么了,是不喜欢她讲家里的情况吗,王天意说,很喜欢的,只是突然想到了远在家乡的妈妈和弟弟,心里不免想念,所以有些忧伤,燕子说,你弟弟多大了,你和你弟弟相处的好吗,王天意说道,他的弟弟王天河跟他关系很好,从小就想他的跟屁虫,因为自己学习好,弟弟为了让他辅导作业,尽把好吃好喝的“孝敬”他,当然了,他也非常喜欢和爱护这个弟弟,绝对不允许别人欺负他,有一次,大姑家表哥趁弟弟熟睡,把水喷到弟弟脸上,把弟弟搞醒了,弟弟气得追他,但被表哥伸腿绊倒了,弟弟大哭不止,王天意就找表哥理论,差点跟表哥动手,后来以表哥道歉才罢手。燕子说,哥哥大鹏对自己也很好的,后来有了嫂子就慢慢地对自己冷落了,但燕子补充一句,那是无意识的,并不是他有意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台同时打开的话匣子。说着说着,燕子忽然翻身转过来,趴在了他胸口上。不是靠——是整个上半身都趴上去的,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这个动作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王天意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要不要推开"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给出了答案——双臂环上去,把她接住了。
她趴在他身上,脸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脑袋周围镀了一圈金边,像画里的天使。
"王天意。"她又叫他的全名了。每次叫全名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更认真、更郑重、更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嗯。"
"你讲的这些我都喜欢。"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抬起来,掌心覆在她的后背上。手掌很大,几乎能盖住她整个肩胛区域。他的拇指沿着她的脊柱沟慢慢往下滑——不是往下的方向,是力度,每滑一寸,手掌就收一分,把她更紧地按在自己身上。他能感觉到她后背的骨骼和肌肉的线条,能感觉到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节奏,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和他的一样快。
风大了。燕子穿的那件米色开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她在他胸口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跪在草地上,身体更贴近了他。王天意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太阳穴,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往下移——掠过眉骨、掠过眼角、掠过颧骨,最后又回到了嘴唇上。
这一次不是电影院里那种深吻了。是更慢的、更缠绵的、像在品尝什么的吻。他的右手从她的后背绕到前面,手掌轻轻托住她的脸,拇指按在她的耳垂上,反复地、轻轻地揉捏那块软肉。她的耳垂很小,很薄,在他的指腹下渐渐变得滚烫,像一小块烧红的炭。他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她的耳廓,沿着边缘描摹了一圈——从耳根到耳尖,再回到耳根——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但每一下都让她浑身颤一下。
燕子的手也没闲着。她的左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侧脸,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描摹——从耳根到下巴尖,再从下巴尖到另一侧的耳根,像在用笔勾勒一幅肖像。她的右手则钻进了他的上衣下摆,掌心直接贴上了他的腰侧——那里没有衣服阻隔,皮肤相贴的瞬间,王天意整个人颤了一下,腹肌本能地收紧。她的掌心很烫,贴在他腰上,像一块烙铁。她的手指在他腰侧那两排肋骨之间慢慢地游走,指尖偶尔刮过肋骨的边缘,那种又痒又麻的感觉让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他反手抓住了她那只在他衣服里面的手,握紧,然后翻过来,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一个一个指节地亲过去。大拇指的指腹、食指的第一个关节、中指的指尖、无名指的侧面、小指的指根——每一处都停下来,嘴唇贴上去,停留半秒,再移到下一处。她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净得像十片小小的贝壳。
燕子趴在他身上,看着他低头亲她的手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嘴唇贴着他的颈动脉——那里跳动得又快又猛,像一匹脱缰的马。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每一个字都变成了震动,直接传进他的血管里。
"你说什么?"他停下亲吻,嘴唇还贴着她的手指。
她没重复,只是把嘴唇从他的颈动脉慢慢往上移,经过喉结——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王天意倒吸了一口凉气。喉结被牙齿轻轻硌住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没有用力,只是含着、轻轻磨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心跳好快。"她抬起头看他,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狡黠的笑意。
"嗯。"他嗓子哑了,一个字都多说不出来。
"比上次还快。"
"嗯。"
她没再说话。她只是把嘴唇从他的喉结慢慢移回他的嘴唇上,再一次覆上去。
这一次吻得更深、更久。他的双手捧住她的脸,她的双手扣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像是在用尽全力确认一件事:你是真的。你是我的。这一刻是真的。
风把野草吹得沙沙响。远处河水在太阳底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野地里没有人,只有两个年轻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像两棵树在地下把根缠在了一起。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燕子趴在他胸口上,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唇微微肿着。王天意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勉强,是那种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毫无杂质的、纯粹的笑。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那里沾了一点点草屑。
"下次还来这儿?"他问。
"嗯。"她在他胸口上点了点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但下次我要带吃的来,橘子不够吃。"
"好。"
他收紧了双臂,把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太阳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王天意闭上眼,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完整地拥有过一个时刻。不是拥有了她——是拥有了自己。那个从春节开始就碎了一地的自己,此刻正在这个女孩的怀抱里,一片一片地重新拼起来。
而最神奇的是——不是她替他拼的。是她给了他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自己愿意动手去捡那些碎片。
但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眼神黯淡是从提到父亲的名字开始的。他讲了王雨淋和方红洁的事,讲了那个春节家里翻天覆地的变化,讲了母亲刺玫从早到晚的哭泣和咒骂,讲了弟弟王天河沉默的躲避。讲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滑过脸颊,滴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