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4月1日下午两点,方洲市劳动公园的旱冰场里人声鼎沸。
水泥地面被无数双旱冰鞋碾磨得光滑如镜,轮子滚过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但这声音完全被一群群青年男女的嬉笑声、欢呼声和偶尔的尖叫声淹没了。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属于九十年代初特有的、廉价香水和青春荷尔蒙混杂的气息。
王天意穿着那身十块钱的地摊行头,脚踩租来的黑色旱冰鞋,站在场地边缘,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他从小到大就没滑过旱冰,在农村老家,冬天河面结冰了顶多在上面蹒跚几步,跟这种室内旱冰场完全是两码事。马浩宇象征性地扶了他两圈,嘴里喊着"腰放松,膝盖弯一点",转头就去找他的小敏了,留下王天意在原地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摇摇晃晃。
只有燕子没有走。
她换了一双白色旱冰鞋,黄色的毛衣在旋转的人群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滑到王天意身边,什么废话都没有,直接伸出双手:"来,我带你。"
她的手很稳。先是让她扶着王天意在边上慢慢挪,一步,两步,像教小孩子学步。王天意摔了两跤,第一跤是重心往后仰,屁股结结实实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第二跤是转弯时速度没控制好,整个人斜着栽出去,膝盖蹭在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燕子每次都第一时间滑过来,蹲下身检查他有没有摔伤,然后笑着把他拉起来,说"没事没事,谁学旱冰不摔个十来跤的"。
她的笑有一种安抚的力量。王天意本来有些窘迫——一个大男生在喜欢的女孩面前连路都不会走——但燕子那种自然而然的耐心,让他慢慢放下了包袱。第三圈开始,他已经能松开一只手自己滑行了;第五圈,两只手全松开了;到后来,他甚至敢试着加速,迎着风,感受轮子与地面摩擦带来的微小震颤。
真正学会的那一刻,燕子在前面倒滑着面向他,双手伸出来,他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两个人就这样手拉着手,在旱冰场里一圈一圈地滑。王天意穿的是一身黑——黑T恤、黑长裤、黑旱冰鞋;燕子是黄毛衣、蓝牛仔裤、白鞋。一黑一黄,在旋转的灯光下,像两个颜色不同的音符,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不少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们两眼,有几个女孩甚至在小声议论"那对好般配啊"。
王天意听到了,耳根微微发热,但没有松开手。
四个小时过得比想象中快。六个人都累得够呛,一出旱冰场大门,腿都是软的。中午吃的烩面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胃里空落落的。好在劳动公园外面的夜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一排排铁皮棚子支起来,炭火炉子上羊肉串滋滋冒油,砂锅菜的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六个人找了个摊位挤在一起坐下。马浩宇豪气地点了六十串羊肉、三个砂锅烩菜,又要了两瓶汽水。男孩子们饿极了,狼吞虎咽,王天意一口气吃了八串羊肉,又灌了半碗砂锅里的热汤,胃里终于有了着落。相比之下,燕子、小敏和小杰吃得斯文得多,三个人围着一个砂锅,小口小口地抿着汤,偶尔夹一块豆腐或者粉丝,动作轻盈。但她们的眼神是亮的——开心地望着各自身边的男生,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亲密感,即便不说一句话,也藏不住。
王天意余光瞥见马浩宇把一串羊肉递到小敏嘴边,小敏也不扭捏,张嘴咬了一口,然后笑着用筷子夹了一片白菜塞进马浩宇嘴里。刘志峰和小杰那边也是如出一辙,刘志峰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小杰唇边。两对人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他们和其他人隔开了。
王天意和燕子之间则还是另一种状态——既不是陌生,也不是亲密,而是一种微妙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舒适。几个小时的高强度相处让他们已经熟络得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但那种"男女朋友"的边界感还在,谁都没有跨过去,也没有刻意回避。
吃完饭,马浩宇意犹未尽,抹了抹嘴说:"录像厅去不去?劳动公园里面就有一个,通宵场,片子管够。"
大家面面相觑。刘志峰抢着说:"录像钱我出!"话音刚落,其余人一片叫好。
马浩宇站起来,目光特意扫过王天意,笑着说了一句:"说好了啊,谁要是扛不住提前走,必须带上对方的女伴,不能把人家一个人扔那儿。"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也有一丝调侃。王天意还没来得及表态,刘志峰已经拉着小杰往录像厅方向走了。
等其他四个人陆续进了录像厅,燕子突然悄悄拉了一下王天意的衣袖。
"咱俩去买点饮料和瓜子吧。"她说完,不等王天意开口,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塞到他手里,"就用这个付。我口袋浅,怕一会儿看录像睡着了丢钱。"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王天意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时——她知道他没钱,所以主动掏钱,还找了一个体面的理由不让他难堪——脸上已经微微发红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我来请"之类的场面话,因为他知道,此刻最得体的回应就是接受这份体贴。
他只是攥紧了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五十块钱,转身走向小卖部。
买完满满两大袋零食饮料,两人将大部分吃食分给先进去的四人,自己只留下一小份,安静坐在他们后排的位置。昏暗狭小的录像厅里,老式放映机投射出晃动的光影,一整晚轮番播放着四部影片:潇洒快意的《纵横四海》、凄婉动人的《倩女幽魂》、热血激昂的《黄飞鸿》,还有一部尺度大胆的《肉蒲团》。
录像开始后不久,前排就安静下来了。不是在看屏幕,而是在做别的事。接吻的声音混在录像的音响里,几乎听不清。后来,两个女孩的身体逐渐瘫软在各自的男朋友怀里,像两株藤蔓找到了依附的树干。
王天意坐在后面,屏幕上光影晃动,前面的动静又不断闯入感官,血气方刚的身体本能地起了反应,脸烧得厉害。他不敢看前面,也不敢看屏幕,更不敢看身边的燕子。那种无处安放的燥热和尴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他凑到燕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太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燕子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拉起他的手,两个人猫着腰,从后排溜出了录像厅。
深夜的劳动公园静得不可思议。白天的喧嚣彻底退去,树影在月光下婆娑摇晃,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近处是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空气清冷而干净,吸进肺里,把刚才录像厅里浑浊闷热的空气一点点置换出来。
两个人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来——那里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旁边种着几棵冬青,算是整个公园里最隐蔽的地方。燕子先坐上去,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王天意腾出位置。他坐下来,两块石头不大,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王天意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胀满了,不吐不快。
他开始说话。
从很小很小的事情说起——没上学就能倒背九九乘法口诀表,爷爷拿着板凳坐在院子里让他背给邻居听,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骄傲感。然后是小学,年年三好学生和班长,奖状贴满了家里的土墙;初中也是,学生会副主席,数学竞赛全乡第一名,全校第二名的成绩进了县里排名第二的高中。
他还讲了高中的事情——当了团支部书记,参与了两年的学校元旦晚会,自己写剧本、排节目,亲自参演,台下两千号人鼓掌。他办的《黄河风》黑板报,每期都有学生围在那里看,有的还抄在笔记本上。那些日子,是他迄今为止人生中最亮的部分,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的语调不自觉地轻快起来,眼神里有光。
但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眼神黯淡是从提到父亲的名字开始的。他讲了王雨淋和方红洁的事,讲了那个春节家里翻天覆地的变化,讲了母亲刺玫从早到晚的哭泣和咒骂,讲了弟弟王天河沉默的躲避。讲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滑过脸颊,滴在石头上。
他没有哭出声。十九岁的男孩,即便在最爱的人面前,也学不会嚎啕大哭。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着石头的边缘,指节发白。
燕子一直没有打断他。她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侧脸上。等他说完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那种老式的、棉布的手绢,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轻轻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擦完眼泪,她没有收回手,而是慢慢地把他的头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王天意的脸贴着她黄色毛衣的布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干净、温暖,像阳光晒过的被单。
他抬起眼睛看她。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的轮廓柔和而清晰。她也在看着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没有笑,而是盛满了一种他读不懂却又无比熟悉的神情——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照进深井里的一束光。
她心疼他。他能从她的眼神里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一点。那种心疼不是居高临下的,而是平视的——好像她也在同一个深渊里待过,所以才懂得他的痛。
慢慢地,她低下头。
王天意感觉到她的呼吸靠近了,温热的,带着汽水的甜味。然后,她的嘴唇轻轻覆上了他的。
那是一个生涩的、小心翼翼的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却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真实地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