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意把行李包放在炕角,警帽端正地摆在包上。他坐在炕沿上,看着母亲刺玫蜷缩在被子里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搅动着。
母亲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根子在哪儿,他比谁都清楚。
父亲王雨淋,和那个叫方红线的女人。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一根一根扎在刺玫的心上,扎了一年多,伤口没有愈合,反而溃烂得越来越深。刺玫不是那种泼辣到可以去闹去争的女人,她的反抗方式就是把自己往死里折磨——不吃饭、不说话、整宿整宿地哭,用最沉默的方式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然后一寸一寸地消耗自己。
王天意攥紧了拳头。
他得去找王雨淋。不为别的,就为母亲这副模样,就得让他来负责。你惹出来的祸,凭什么让老婆孩子在家里替你扛?
而且,这次回来,有两件事非找他不可。
第一件,是弟弟告诉他的——自从上次送他上警校回来,王雨淋就再没踏进过这个家门,一分钱也没往家里拿过。上次他在学校砸玻璃的事,还是弟弟王天河辗转托人捎信给二姑,二姑又去县城找到王雨淋,他才勉强去了学校处理。也就是说,这一年多来,这个家就像是被王雨淋从地图上抹掉了一样,他活得逍遥自在,留下刺玫和二儿子在泥潭里挣扎。
第二件,是程哥托付的买黄金的事。两千块钱缝在胸口的内兜里,每一张都带着体温。王天意不是没想过自己解决——他初中和高中的时候,确实有几个同学家里搞私人炼金的,那时候乡下偷偷摸摸搞这个的不算少。但他掂量了一下,自己毕竟是个学生,跟那些人搭上线不保险,万一买到成色不对的或者掺假的,他拿什么跟程哥交代?而父亲王雨淋不一样,他这些年在外面跑,认识的各路人马多,这种"地下渠道"的事,他门儿清。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王天意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找到他。
可问题是——怎么找?
王雨淋现在人在哪儿?按说他应该在县城里,但具体住哪儿王天意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是,他肯定会在山上的民工棚。可现在是腊月,北方的山早就大雪封了,别说人了,车都上不去了。现在只能是在县城了,可县城那么大,总不能挨条街去问吧?
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还是得再去劳烦二姑。
第二天一早,王天意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棉袄,把警服叠好收进包里——他不想穿着警服去求人,那显得太招摇,也太有目的性。吃了一碗弟弟煮的红薯粥,他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刺玫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王天意心里又是一阵酸涩,转身出了门。
去二姑家的路不算近,得走七八里地。腊月里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王天意把围巾裹紧,一路快步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见了二姑怎么说、见了父亲又怎么说。他不想让二姑为难,可眼下除了她,没人能搭上这条线。
二姑家住在村西头,一个不大的院子,篱笆墙围着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枣树。王天意推开院门的时候,二姑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簸箕,拍了拍围裙上的糠皮:"天意?你回来了?"
"二姑。"王天意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二姑把他让进屋,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上下打量着他:"穿警服回来的吧?昨儿个听人说了,说咱王家大儿子穿着制服下了班车,威风得很。你妈最近咋样?"
提到母亲,王天意的眼圈又红了。他把昨天回来看到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二姑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爸那边……"二姑试探着开口。
"二姑,我得见他一面。"王天意直截了当地说,"有两件事,非得他出面不可。"
二姑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边角。王天意知道她在犹豫——夹在哥哥和嫂子中间,她这个做妹妹的已经当了太久的和事佬,每次出面都要承受两边的压力。可这一次,王天意没有给她退路。
"二姑,我妈这个样子,他总不能当没这回事吧?哪怕过年回来露个面,我妈的情绪说不定还能好一点。再说,我同学托我买黄金的事,我自己搞不定,得找他帮忙牵线。"
二姑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我去给你传个话。你爸在县城东头租了间房,我去找他。你……你见了他,别吵,啊?"
王天意没吭声。不吵?他心里恨得牙痒,能不能做到,他自己也没把握。
三天后,二姑来了回信。
约见的地点在县城边上的一家小饭馆,不是什么好地方,两张桌子,油腻腻的桌面,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王天意到的时候,王雨淋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父子俩隔了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眼前的王雨淋比上次在警校见面时又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胡茬冒出来,青灰色的,像是好几天没刮。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上一次在警校,王雨淋看到穿着警服的儿子,眼里是有光的,那种光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几分复杂的愧疚。他拍着王天意的肩膀,话比平时多,语气也比平时软。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了。
父子之间横亘着一年多的冷战和沉默,再加上刺玫日以继夜的眼泪,那层薄薄的温情早就被消磨殆尽了。王雨淋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试探和不安,像是怕他开口就甩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王天意则直直地盯着他,胸腔里那股怨气像冬天的炉火,闷着烧,不冒烟,但烫得吓人。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小饭馆里飘着一股羊肉汤的香味,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着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豫剧,唱的是什么听不清,倒衬得这沉默更加漫长。
最后还是王天意先打破了僵局。
他把来意说清楚了——母亲现在的状况、弟弟一个人撑着家、程哥托付的两千块钱买黄金的事。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指责,也没有煽情,就像是在汇报一件公事。可越是这样,王雨淋越坐不住。
"你妈她……还是不肯吃饭?"王雨淋问,声音有点虚。
"吃,但吃不了几口。天天哭,眼泪都快流干了。"王天意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父亲脸上移开,他想看看这句话会在他脸上激起什么反应。
王雨淋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裤子,搓了好几下,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深,像是从肺腑最底下挤出来的。
"你同学要买黄金的钱,"王雨淋抬起头,看着王天意,声音低了下来,"你们先拿去买年货,准备过年的东西。你妈那边……你要是能劝她别生气,也许我过年可以回去一趟。"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同学买黄金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到时候一定让你满意。"
王天意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父亲这话里藏着什么条件——"如果你妈妈不生气"。换句话说,刺玫的状态是他回不回家的门槛。可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王雨淋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他不敢直接回去面对刺玫,只能用这种方式试探,用"买年货"和"过年回去"当作交换条件,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点自己的罪责。
但王天意没有戳破。他太了解父亲了——这个人确实不靠谱,自私、软弱、逃避责任,可在某些事情上,他从不糊弄。尤其是涉及到王天意的事,他从来都是认真的。当年供他上学、后来送他上警校,桩桩件件,王雨淋虽然嘴上不说,但行动上从来没有含糊过。这次程哥托付的事,只要他答应了,就一定能办成。
这一点,王天意信。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放下杯子,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过年能回来还是回来吧。说什么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年好。"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音落下去之后,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以为自己会冷嘲热讽,会说"你不配回来",可出口的却是这句最朴素、最寻常的家常话。也许是那声叹息打动了他,也许是看到父亲苍老的样子让他心软了一瞬,又也许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已经破碎成这样了,再多的怨恨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我同学托付的事,你可不敢含糊。否则我到时候就没法回学校了。"
王雨淋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认真的神色:"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
走出小饭馆的时候,外面的风更大了。王天意裹紧棉袄,回头看了一眼——王雨淋还坐在那个角落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王天意收回目光,大步朝汽车站走去。
年货要买了,母亲的病要想办法治,程哥的事有着落了,父亲过年可能回来——一件一件捋下来,这个年,总算有了一点眉目。他摸了摸胸口那个暗袋,钱还在,稳稳当当的。
接下来的日子,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