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老松的回忆录

主要以回忆录的形式,把人生经历过的人和事进行重现,时间追朔从1970年到2017年,真实的经历,鲜活的人物个性,希望能让您茶余饭后,有些谈资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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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天意】第五章《青春的迷茫》 7

(2026-08-04 05:30:05) 下一个

由于很多同学在单位有工作,虽然这两年单位名义上是脱产两年学习,但那时候警力紧张,每个人都负责自己一摊子事,还是很多人得边学习边工作,也就有很多有工作的同学有事就请假,所以学校了解情况以后,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这也就有很多宿舍经常没几个人,这次王天意砸玻璃时间后,辅导员就把他重新安排了一个宿舍。
这个宿舍只住了三个人,加上王天意是四个,两个乡新人,是姑舅表亲,一个丘商人,乡新的两个,一个叫卞大刚,一个叫袁大强,丘商的叫李成杰。
王天意这会语言已经很流利,再加上这次砸窗玻璃“因祸得福”,同学们都知道王天意是个暴脾气,不好惹,还有同学说“王天意家是开金矿的,很有钱,这次学校罚了好几千,他爸爸交钱时眼皮都没眨一下”,所以这三个新舍友对王天意很是热情。
转眼就到了元旦假期,学校放了三天假,可对于王天意来说,家乡路途遥远,只有三天就别折腾了,于是就想像其他的周末一样,在学校过得了。
可卞大刚和袁大强分别发出了邀约,让他跟着他俩去乡新市去玩,王天意以前从来没有去过乡新市,就欣然接受了。

汽车驶出方洲市东郊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冬天故意要把人的心情也压得沉甸甸的。王天意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卞大刚,右边是袁大强。两个人身材都不算矮,把中间的位子挤得有些局促,王天意缩着肩膀,胳膊肘不敢往外撇,生怕碰到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车票——硬座,二十三块钱。这趟车到乡新市大概两个半小时。他以前只在地图上见过乡新这个地名,属于南河省的一个地级市,据说离方洲不算太远,但中间隔着黄河,公路倒是平坦,只是乘客太多车开不快。

"哎,天意,你那票钱回头给我。"卞大刚忽然侧过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王天意愣了一下:"什么票钱?"

"你那张啊,去乡新的票,二十三块。大强买的。"

王天意心里一热。他摸了摸裤兜,里面倒是揣着几百块钱——那是他爸上次来学校交砸玻璃赔偿时塞给他的生活费,厚厚一沓,他一直舍不得花。他掏出来数了二十三块递过去,卞大刚摆摆手:"先欠着,到了再说。"

这时他才注意到,袁大强正歪着头看窗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发型确实像张耀扬——就是电影里演反派的那个,头发微微向后梳,鬓角修得很干净,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搭着,配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当时的校园里绝对算得上"时髦"。王天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头发是照着郭富城来的,标准的四六开,再加上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跟袁大强比起来,比他可帅多了。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天意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排白杨树笔直地立在田埂边上,枝桠伸向天空,像是谁随手画上去的几道墨线。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有人带了煮鸡蛋,有人拎着塑料袋装的橘子,还有隐隐约约的汽油味和皮革座椅的气息搅在一起。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眯着眼往前扫了一眼——

吕赞丽。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她正跟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车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王天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看窗外,可窗玻璃上映出的却是自己有些慌张的脸。

"她……她也是乡新的?"王天意压着嗓子问卞大刚。

"废话,不然我喊你干啥?"卞大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走过去打个招呼嘛,磨蹭啥。"

王天意在过道里走得有些僵硬。长途大巴的过道本来就窄,两边坐满了人,他侧着身子,膝盖不时碰到前排座椅的靠背。走到中部的时候,他停下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吕……吕赞丽?"

吕赞丽转过头来,眼睛先是一亮,随即绽开一个笑容:"王天意!你也是乡新市的啊?"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王天意觉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朵里。

"是、不是的,是的……我跟卞大刚、袁大强一起去乡新玩。"他说完这句话,舌头像是打了结,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回?"

"嗯,牛静静和巨新芳都不回,她俩都有安排了。"吕赞丽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也好久没回家了,正好趁这三天回去看看。"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王天意就往后走了。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样?"卞大刚迫不及待地问。

"还、还行……她说她跟牛静静巨新芳都是乡新的,那俩人不回去了。"

"你看你看——"卞大刚用手肘撞了撞袁大强,"我说啥来着,人家那是看见你了才笑成那样的。平时在食堂排队打饭,我跟大强跟她打招呼,她就点个头,连个'嗨'都懒得说。"

袁大强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人家那是高傲惯了,501寝室出了名的冷美人。今天对着你笑成那样,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王天意嘴上不服:"你们俩是老乡,她凭啥对我特殊?"

"就凭你长得帅,是咱们学校有名的“黑美人”,也凭你砸玻璃那一出啊!"卞大刚一拍大腿,"现在全校谁不知道王天意,暴脾气,家里开金矿,罚几千块眼睛都不眨——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你这名声算是立住了。"

王天意被说得脸上发烫。其实他家哪有什么金矿,他爸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那次罚款确实是咬着牙交的。但自尊心在作祟,只能由着他们传。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卞大刚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前面走。王天意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蹲在吕赞丽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的座位边,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中年男人先是皱眉,然后抬头看了王天意这边一眼,又看了看吕赞丽,最后居然点了点头,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跟着卞大刚往后面走。

"换个座位,谢了啊叔。"卞大刚把中年男人安顿在王天意旁边的空位上,转头冲王天意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

王天意脑子一片空白,两条腿像是不听使唤似的,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脚上的运动鞋绊了一下。他拎着书包走到前面,吕赞丽的旁边已经空出来了。

"坐吧。"她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王天意坐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像是洗衣粉混着一点点雪花膏的气息,很干净,很年轻。

"是他们俩非要让我过来的。"他一开口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多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果然,吕赞丽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整个人都在抖的那种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捂着嘴,眼睛弯得快看不见了。

"你笑什么……"王天意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到了耳根。

"没什么没什么——"她还在笑,眼泪都快出来了,"就是觉得你们男生挺有意思的。"

"卞大刚跟人家说什么了你知道吗?"王天意急于转移话题,把刚才憋在心里的疑问抛了出来。

吕赞丽止住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他说他们是警校学生,元旦要去乡新调查一个案子,说你是队长,需要跟我'对一下案情'。"

王天意瞪大了眼睛:"什么?!"

"真的!那人还真信了,临走前还问我乡新最近治安怎么样呢。"吕赞丽说完自己又绷不住了,笑得整个人都歪在了椅背上。

王天意又好气又好笑。他转头往后看了一眼,卞大刚和袁大强正冲他比大拇指,袁大强还故意做了个"加油"的口型。他赶紧扭回来,生怕吕赞丽看见。

"这两个人……"他摇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车子颠簸着驶入了一段坑洼路面,车身摇晃了一下。王天意的肩膀碰到了吕赞丽的肩膀,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往各自的方向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试探性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这一次,距离比之前近了一点点。

沉默了几秒钟。

"其实……"吕赞丽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也挺高兴能在车上碰到你的。"

王天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转头看她,只是盯着前面座椅后背上印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喉咙发紧。

"是吗……"他听见自己说。

"嗯。一个人在车上坐着怪闷的,有个认识的人说说话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只是'认识的人'的意思……我是说……算了,你明白就行。"

王天意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砸玻璃赔偿那天面对辅导员他都没怂过,可此刻坐在她旁边,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深呼吸把她身上的那股味道吹散了。

"你家是乡新哪里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城西那边,靠近老火车站。你呢?"

"我?我不是乡新的,我是……"他差点说出自己是外地的,话到嘴边改了口,"我是跟着他们俩去玩玩,顺便转转。"

吕赞丽也没追问,只是点点头,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身子往他这边侧了侧。

"我跟你说说我家的事吧。"她说。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是王天意记忆中最长也最短的两个多小时。

吕赞丽讲起她的家庭——父亲在一家国企上班,母亲开了个小裁缝铺,家里还有一个上初中的弟弟。她说她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过年,因为父母会给弟弟买新衣服,给她买布料让她妈自己做,"我妈的手艺是真好,可我就是羡慕那些能穿成品衣服的女孩子。"

她说起有一次弟弟偷偷拿了她的零花钱去买弹珠,被发现后死活不承认,她追着他在院子里跑了十几圈,最后两个人都摔在泥地里,哭成一团,反倒把赶来劝架的妈妈气笑了。

她说起自己来上警校完全是"半推半就"——一个远房表哥在县公安局工作,说女孩子读警校将来做文职很安全,她爸妈一听就动了心,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能离开家就挺好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过我现在也有点后悔了。你说我们这种成人大专班,毕业之后到底能不能进公安系统啊?要是进不去,这两年不就白读了?"

王天意侧过头看着她。阳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下来,斜斜地照进车厢,恰好落在她的右脸上。他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额头被微卷的头发遮住了一小片,高高的鼻梁投下一小段阴影,嘴唇薄薄的,颜色偏淡,像是刚喝过水没擦干净的样子。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的线条从颧骨往下收得很利落,是典型的瓜子脸。她的眼睛不算大,但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排扇形的影子。

她确实漂亮。漂亮得不张扬,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更让王天意心动的是,此刻这个在他印象中总是冷冷淡淡的女生,正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的柔软和不安摊开在他面前。她不再是那个在食堂里目不斜视走过来的"冷美人",而是一个会为未来焦虑、会跟弟弟吵架、会因为买到一条漂亮裙子开心好几天的普通女孩。

"我觉得你肯定行的。"王天意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从哪儿来的底气。

吕赞丽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不确定,然后她笑了——这一次不是大笑,是很浅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扬起来,像是冬日里水面泛起的最细的一圈涟漪。

"借你吉言。"她说。

车子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司机沙哑的声音:"前方到站——乡新汽车站,请各位旅客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两个多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王天意觉得,这两个多小时比他来学校的那一天火车旅途还要短。时间对他来说,此刻真的像是一条河——表面上看是安静流淌的,底下却在飞快地奔涌,裹挟着所有说不出口的心思、所有来不及命名的悸动,一路向前,再也回不了头。

他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背包。吕赞丽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卞大刚在后排喊了一嗓子:"天意!磨蹭什么呢!"

王天意应了一声,回头冲吕赞丽笑了笑:"那……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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