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老松的回忆录

主要以回忆录的形式,把人生经历过的人和事进行重现,时间追朔从1970年到2017年,真实的经历,鲜活的人物个性,希望能让您茶余饭后,有些谈资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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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天意】第三章《成长的烦恼》 43

(2026-07-14 07:32:14) 下一个

暮色像一碗冷掉的中药,沉甸甸地糊在1992年的小镇上空。王天意背靠着土坡,能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在哆嗦得厉害。对面是三个,领头的那个嘴角有颗黑痣,手里拎着一把弹簧刀。其余两个人也露出了同样的淫笑。

王天意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从小到大,他打架就没赢过。一对一,他被比他矮一头的小胖墩按在地上摩擦过;何况现在是一对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撞得肋骨生疼,但他知道,今天必须要把腰杆挺得笔直——绝不能让他们伤害到猫猫,这个把初吻献给自己的女孩,这个在自己最茫然无助时给与温暖的女孩。

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个声音再次冒出来:硬的不行,那就另辟蹊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像吞了块石头,但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你们认识我们学校教导处的刘主任吧?”

对面三人愣了一下。王天意不等他们反应,往前蹭了半步,鞋底踩弯了几根坡上的小草,发出细细地声响。“刘主任是我老舅,我就住他隔壁,我是二高的司铃,还是二四班的团支部书记。”他语速加快,像在背书,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大方,“对了,跟我住一块儿的,就是咱们镇刚调来的派出所金所长的亲弟弟。”

暮色里,他看见那个嘴角有黑痣的头头眼皮跳了一下。身后一个瘦高个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王天意听见:“刘主任隔壁……是有间小屋,住着个给学校打铃的。”

另一个塌鼻梁的也跟着嘟囔:“派出所……好像真刚调来个副所长,姓金。”

王天意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分,但面上丝毫不显。他甚至扯出一个笑容,主动伸出手,朝着那黑痣脸的方向,掌心向上,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混不吝的诚恳:“我跟金所长弟弟是拜把子兄弟。既然今儿认识了,就是缘分。交个朋友,往后有什么事要麻烦金所长的,随时来学校找我。当然,没事更好,常来玩。我姓王,你们这伙计知道我住哪儿。”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黏腻难熬。终于,那黑痣脸嗤笑一声,没握他的手,却收回了明晃晃的弹簧刀,只是侧了侧身:“算了,给王家小子和金所长个面儿。”

王天意收回手,插进裤兜,掌心早已湿透。他搀扶着已经被刚才突如其来状况吓傻的猫猫,扶着她离开,但王天意强装着脚步稳健,直到下了“情人谷”的土坡,进了学校的围墙时,才发觉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后怕像潮水般涌上来——两年后,当他早已离开故乡,才从旧人口中听到那三人的结局:涉嫌抢劫、强奸、轮奸,判了无期和十五年。那晚,竟是他们初次作案。他不过是恰好撞上,用一堆真假难辨的话,唬走了初露獠牙的恶狼。侥幸,亦是后怕。

时光流转,1992年的夏天来得燥热。高考结束,喜讯传来。金远亮考进了地区警校,是中专。大海竟也考上了省公安高等专科学校,是大专。王天意真心实意地恭喜两位学长,可自己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沉重。

先是春季征兵结束。县里这次只招武警,而他心心念念的是能分海陆空、拿着钢枪保家卫国的“正宗”现役兵。武装部负责征兵的老李拍拍他的肩:“小子,别急,明年就招现役了,等着吧。”希望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悄无声息地灭了。

紧接着,家里的天塌了半个。父亲王雨淋已经三个月没沾家了。母亲刺玫的眼睛,为这个男人快要流干了。但她不是会哭哭啼啼的女人,她是山间带刺的蔷薇,倔强,不服输。她决定带着两个儿子“杀”上山,一是要把丈夫拽回来,二是要碾碎那个女人的气焰。

时隔一年,王天意再次踏上通往山上工棚的土路。尘土呛人,路边的野草划着裤腿。到了地方,工棚空空荡荡,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残留的烟火气。父亲和那个女人闻风早跑了。母亲刺玫站在工棚中央,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她不发一言,动手将那女人留下的衣物、零碎物件,一件件扔进院角的火堆里。火苗窜起,映着她眼中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

工棚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像一群苍蝇嗡嗡作响。“这才是老王的正牌夫人嘛……”“那个女人一看就不像好人。”“老王也是糊涂,俩儿子都这么大了……”母亲刺玫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扔着东西,直到那堆火渐渐熄灭,只剩一摊灰烬。

放录像的于老板挤过人群,看到王天意,打了个招呼,随后凑近母亲刺玫,声音压得更低:“嫂子,他们没在这儿,估计是躲县城去了。大概在西门那边,房东好像姓李……”他说了个模糊的地址。

从山上下来,回家的路仿佛更长。屋里光线昏暗,母亲坐在炕沿,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那叹息像钝刀子,割着空气。“不行,”她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执拗的光,“还得去县城,把他们那个小窝给掀了!”

王天意看着母亲消瘦却挺直的脊背,想起那晚在情人谷里对峙的流氓,想起遥不可及的军营梦,想起不知归期的父亲。窗外的夕阳最后跳了一下,沉入远山,屋里瞬间暗了下来。他默默走到母亲身边,拿起炕梢的扫帚,开始清扫地上不知何时落下的灰尘。他知道,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必须长大,快一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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