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嘶力竭地扯着夏日的热浪,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自打上次那三兄弟被母亲刺玫用菜刀和泼辣劲儿打发走后,虽是解了燃眉之急,可刺玫心里那根弦并没松下来。她太了解那些人的脾性,明的不行,难保不会来暗的。以前,王天意去二高上学,图省钱也为了锻炼,总是坚持步行或骑自行车,从不肯花那一块钱坐带棚的三轮车。可如今不同了,母子俩关起门来一合计,达成高度默契——安全大于天。那三轮车有棚子遮着,走在路上,谁知道棚里坐的是谁?总不能那三兄弟挨个掀开篷布查吧?于是,这一学期的后半段,王天意每天早晚便安稳地坐进了那闷热却让人心安的三轮车篷子里。日子在这种隐秘的担忧中一天天滑过,高一的下学期也就这么结束了。
暑假伊始,山上的生意像是吸饱了阳光的藤蔓,越发蓬勃起来。父亲王雨淋托人带回话,说这阵子忙,想让家里的两个小子上去见见世面。消息传到王天意耳朵里,他和弟弟王天河顿时像两匹撒欢的小马驹,围着母亲吵吵嚷嚷都要去。刺玫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沉稳些,一个还带着满身的孩子气,正要开口,王雨淋的信儿又到了,一锤定音:天河还小,山路颠簸,明年暑假再说,今年就先带老大天意上去。
去父亲的山上,对王天意而言,与其说是“见世面”,不如说是一种带着好奇与些许忐忑的探索。这些年,乡镇周边的山里探出了金脉,王雨淋交好的一个哥们开了矿洞,邀他去负责劳务分包这块。说白了,就是包揽了一百多号川西、陕南来的民工的吃住,再给他们从矿上接活计,从中抽取五个点的管理费。谁也没料到,王雨淋以往干啥啥不成,这回当起了“包工头”,竟如鱼得水,短短一年多,工棚从最初的一个扩展到三个,手下管着一百五十多号人,日子明显活络起来。带儿子上山,于他,不仅是份炫耀,更是一种宣告——男人挣了钱,有了尊严,才能给家里添置新家具、新衣裳,才能理直气壮地带儿子来看自己的“江山”。
王天意住的,是三号工棚旁搭出的一个小隔间。所谓“小”,是真的只能容下一张窄床和一个歪脖子桌子的空间。推开门,外面就是大棚,一排排床板铺开,那是民工们收工后的栖息之所。一进大棚,一股浓烈复杂的气味便蛮横地灌入鼻腔——那是汗液蒸腾后的咸腥、脚臭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集体疲惫生活的酸腐气,顽固地交织在一起。王天意起初有些不适,眉头会下意识地蹙起,但很快,这种不适就被工友们的态度融化了。这些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汉子,都知道他是“王老板”的儿子,更听说这孩子在山下读书是“学霸”,便都收起了工地上吆五喝六的粗粝,见了他,总是咧开嘴,露出白牙,客气又带着点朴实的讨好,笑着喊一声“小王”或“大学生”。
离小隔间往上二十多米,有个半地下的录像厅,老板姓卢,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转得飞快。卢老板对王天意格外热情,总拉着他:“小王,学霸,来来来,上面看录像,凉快!免费!”他的要求很简单,让这肚里有墨水的少年,给当天放的录像写几句招徕顾客的广告词。那正是港台影视风靡内陆的时候,录像厅里每晚流光溢彩,《逃学威龙》里周星驰的无厘头搞笑,《飞鹰计划》里成龙的惊险冒险,《整蛊专家》里星爷与刘德华的斗智斗勇,还有《跛豪》的江湖气魄、《五亿探长雷洛传》的枭雄往事、《至尊无上之永霸天下》的兄弟情仇,以及李连杰《黄飞鸿》的侠义凛然,周润发与张国荣《纵横四海》的浪漫潇洒……这些光怪陆离的影像,成了王天意那个夏天最意外的快乐源泉。
每天晚饭后,他便乐呵呵地跑去录像厅帮忙。他找来一小块黑板,侧立在门口,粉笔划过板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写着:“漆黑的夜里,书生遇见了妖怪;英雄的眼里,没有敌人,只有自己的枪和子弹;让你笑得肚子疼的不是电影,而是电影里的人跳下来咯吱你……”这些带着少年奇思妙想的句子,总能引得路过矿工们咧嘴一笑,驻足观看。卢老板看了,更是眉开眼笑,递过来一根冰棍,眼神里满是赞赏。只是,随着两人日渐熟络,王天意总觉得卢老板似乎藏着话。有时正写着黑板,一回头,撞上卢老板欲言又止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权衡,待王天意问起,他却只是摆摆手,嘿嘿一笑:“没事,没事,你写你的。”
那个暑假,另一件触动王天意的事,是语文课本里出现了夏衍先生的《包身工》。课堂上读着,他感到的是旧社会的黑暗与资本家的残酷压榨,那字里行间弥漫的“芦柴棒”们的苦难,让他愤慨。然而,当夜幕降临,他躺在散发着气味的大棚旁的小隔间里,听着不远处工棚里民工们累极后的鼾声、梦呓声,再联想到父亲从这庞大群体中抽成的红火生意,一种难以言说的困惑与不安悄然滋生。课本里的“包身工”是旧社会,可眼前这些辛勤劳作的民工,他们每日下到深不见底的矿井,冒着风险,挥洒汗水,换来的报酬,有一部分正支撑着自家日渐优渥的生活。父亲是比旧社会的包工头更仁厚,工人们有地方住,有饭吃,但那种本质上的关系,是否也有某种微妙的相似?
这种思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躲开喧嚣,就着小桌上昏黄的灯光,写下了作文《现代包身工》。他没有简单类比,而是试图冷静地剖析:时代的进步毋庸置疑,工人的境遇天差地别,但资本运作的逻辑中,是否依然存在着对剩余价值的索取?父亲的勤劳与管理固然重要,但这庞大的财富积累背后,与工人们个体的艰辛付出,其间的比例关系,是否完全公平?他写得很小心,也很真诚,既有对父亲能力的认知,也有对劳动者付出的尊重,更夹杂着一个少年初次直面成人世界复杂规则时的迷茫与叩问。笔尖划过稿纸,沙沙作响,仿佛是他内心矛盾挣扎的回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出了一口气,窗外是矿山永恒的、略显苍凉的轮廓,而屋内,少年的心事如同这夏日的暑气,浓郁得化不开。他知道,这篇作文或许不会交给老师,但它记录了自己成长中一次重要的精神阵痛。这烦恼,无关风月,却关乎他对世界认知的一次深刻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