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冠军来的时候,王雨淋正蹲在工棚门口用螺丝刀捅那辆嘉陵80的化油器。小秦岭的风裹着碎石粉刮过来,他眯着眼抬头,就看见杨康学领着个半大孩子站在跟前。
这孩子和山上那些灰头土脸的民工不一样。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服,虽然膝盖处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净。脸上没沾泥,眉眼清秀,站有站相,说话时带着点城里人才有的抑扬顿挫。王雨淋心里咯噔一下,这哪像是穷苦农村出来的?倒像是哪个厂矿的子弟。
“雨淋,这是齐冠军,陕南那边过来的,机灵,先搁你这儿使唤。”杨康学拍了拍齐冠军的肩膀,“冠军,叫王叔。”
“王叔。”齐冠军声音清亮,嘴角咧开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王雨淋扔下螺丝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手,绕着齐冠军转了一圈。“冠军?这名字响亮。”他随口问道,“你老子给你起的?”
“嗯,我爸说让我争口气,拿个冠军回来。”齐冠军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王雨淋心里冷笑一声,拿什么冠军?来这鬼地方挖矿,能把命保住就算烧高香了。但他没说出来,这孩子身上的那股子书卷气和城里味儿,莫名地顺他的眼。他想起自己那个背课文的天意,或许将来天意读了书,也就是这般模样。
“多大了?”
“十九。”
“念过书?”
“高中毕业。”
王雨淋点点头,没再细问,指了指工棚后面的一堆空编织袋,“去,把那堆袋子整理好,码整齐了。”
齐冠军应了一声,跑过去干活。那动作虽有些笨拙,但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杨康学走后,王雨淋坐在摩托车座上,看着齐冠军瘦削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他招手把齐冠军叫过来,没让他干重活,而是让他负责记考勤,每天拿着个小本子在点工名单上画勾。
齐冠军嘴甜,见谁都叫哥,加上长得白净,不出几天就在工棚里混成了熟脸。他看出王雨淋是这里的头,便天天围着王雨淋转,端茶递水,甚是殷勤。有一天晚上,王雨淋喝了点酒,齐冠军趁机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喊了一声“干爸”。
王雨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把将齐冠军拽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小子,有眼力见儿。”那一刻,他心里那点关于血缘高贵的执念得到了某种奇怪的满足。认个城里干儿子,似乎比认个乡下干儿子更有面子。
过了几天,王雨淋正为吃饭的事儿焦头烂额,齐冠军凑上来说:“干爸,要不让我妈来吧?她在肉联厂做过食堂,手艺好得很。”
王雨淋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你妈?能来?”
“能!我写信回去,家里现在……现在也正缺钱呢。”齐冠军说到这儿,眼圈红了,便把家里的光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齐冠军是陕南市肉联厂的子弟。那肉联厂曾经辉煌一时,如今却是不景气,要搞承包改制。父母亲原本都在肉联厂工作,为了保住饭碗,托关系花钱,最后只保住了父亲齐憨憨的一个指标,母亲黎萍萍还是下了岗。家里还有上初中的妹妹和年幼的弟弟,全靠齐憨憨一个人的工资,日子紧巴得像勒了根绳子。
“我爸那人,老实,受了气也不敢吭声。我妈心里烦,俩人就吵。有时候吵得凶,看见我回来了就憋着,可那气儿总得撒啊。”齐冠军低着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我妹偷偷跟我说,我爸疑心重,说……说我妈跟厂里一个姓孙的承包人走得近。其实我知道,我妈是为了这个家。”
说到这里,齐冠军的声音哽咽了。家里的战火最终烧到了他这个长子身上。父母骂他是个吃闲饭的,书读不进去,钱挣不来。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他趁着夜色离家出走,扒火车来到了小秦岭。
“干爸,我想挣钱,挣好多钱寄回家,让我爸我妈别再吵了。”齐冠军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透着一股倔强。
王雨淋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家十几万的饥荒,想起了刺玫的支持,也体会到了这种被生活逼到墙角的窘迫。他大手一挥,“行,让你妈来。只要能把这帮人的肚子填饱,钱少不了她的。”
三天后,黎萍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山上。
王雨淋第一眼见到黎萍萍,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和他见过的农村妇女截然不同。黎萍萍四十出头,虽说不再年轻,但风韵犹存。一头乌黑的大波浪卷发烫得一丝不苟,脸上施着淡淡的粉,穿着一件略显紧身的碎花衬衫,勾勒出依旧丰满的腰身。她说话声音清脆,带着陕南女人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一股见过世面的利落劲儿。
“哎呀,这就是雨淋兄弟吧?常听冠军提起您,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黎萍萍一开口,就把王雨淋捧得舒舒服服。她嘴甜得像抹了蜜,手脚也麻利,放下行李就钻进了厨房。
有了专职厨子,工棚里确实安定了不少。黎萍萍不愧是在大厂食堂干过的,早上是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配咸菜,晚上能整出大锅炖菜,偶尔还能变戏法似的弄出一盘凉拌猪头肉。民工们吃得满嘴流油,对这位黎大厨赞不绝口。
王雨淋也很满意。每次去厨房查看,黎萍萍总是热情地招呼他坐下,顺手递上一碗热汤,顺便聊聊家常。她说起肉联厂当年的盛况,说起那些下岗后的心酸,说起为了保住丈夫工作所遭受的白眼。她的言语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示弱,让王雨淋这个自诩为“老爷子嫡系”的男人,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弱者的冲动。
然而,好景不长。两个工棚,近两百号人的伙食,不是闹着玩的。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熬粥,白天要择菜洗菜,准备晚饭和明早的食材,中午还得派人挑着担子往坑口送饭。这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
不到一个月,黎萍萍就露出了疲态。她那头精心打理的大波浪变得有些干涩,眼角的鱼尾纹在灶火的熏烤下愈发明显。晚上收工后,她常常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捶着自己的腰,长吁短叹。
“哎哟,王老板,这活儿太重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有些吃不消。”这天晚上,黎萍萍趁着给王雨淋端洗脚水的时候,娇滴滴地抱怨道。
王雨淋正在数今天的进账,头也没抬,“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结账走人。山上不养闲人。”
黎萍萍心里一紧。这一个月1500块的工资,抵得上她在肉联厂四个月的收入。家里等着米下锅,丈夫齐憨憨那窝囊样指望不上,要是丢了这份工作,日子就更难了。她看着王雨淋那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傲气的脸,心里忽然一动。
她想起了在肉联厂下岗名单公布的那天。当她和丈夫的名字都赫然在列时,齐憨憨傻坐在门槛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是她,黎萍萍,凭着一张俏嘴和几分姿色,找到了那个姓孙的承包人。在承包人那充满暗示的办公室里,对方的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她半推半就,嘴里嗔怪着“孙老板,您别这样”,身体却并没有坚决躲闪。最终,她用自己的妥协,换来了丈夫工作指标的保留。
“只要能留住这份差事,只要能挣到钱……”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疯狂滋生。她深知,像王雨淋这样的男人,虚荣、好面子,而且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女人。那个叫刺玫的女人,听说很能干,但刺玫又不在跟前,更何况在这荒山野岭里,男人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能干。
这天夜里,黎萍萍特意换上了一件领口开得较低的衬衫,趁着给王雨淋送夜宵的机会,在弯腰放下碗碟时,有意无意地让一抹雪白晃了晃王雨淋的眼睛。
“王老板,您辛苦了,吃点热的。”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
王雨淋正在看账本,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他抬起头,正对上黎萍萍那双似笑非笑、眼波流转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属于城里女人的风情,也有一种赤裸裸的试探和邀请。
王雨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是没经历过女人,刺玫的好是温厚的、支持性的,而眼前这个女人的好,却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他脑子里闪过刺玫的脸,但很快被这荒山野岭的寂寞和黎萍萍刻意的媚态冲淡了。他握着笔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在黎萍萍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帐篷外,齐冠军正借着月光擦拭干爸那辆嘉陵80,憧憬着这个月的工资寄回家后,爸妈脸上的笑容。他不知道,帐篷内,一场关于欲望与背叛的交易,正伴随着灶膛里未熄的余烬,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