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淋跨在那辆刚淘换来的二手嘉陵80摩托车上,脚尖撑着地。这铁家伙虽然是个二手货,通体被他擦得锃亮,在一砖到顶的平房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屋里传来台扇的嗡嗡声和儿子天意背诵课本的清脆嗓音,这房子、这声响,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和村里那些泥腿子的区别。
他始终笃定自己流着老爷子最精粹的血。爷爷当年是何等风光,良田百顷,那是何等的气派?虽说后来世道变了,但那种高贵的基因是抹不掉的。在兄妹七个里,数他眉眼最周正,身板最结实。他替大哥采药还能捡回个漂亮媳妇刺玫,一口气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尤其是老大天意,简直是文曲星下凡。这一切,都印证着他王雨淋绝非池中之物。
可老天爷似乎总爱跟他开玩笑。他打心底里瞧不上种地,那是在糟蹋这副好皮囊。他想做生意,想做大买卖,想让刺玫和儿子们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可偏偏命运弄人,几次折腾下来,不仅没翻起身,反而在那个福建人吴本金那儿折了十万块钱,捅了个天大的窟窿,惹了一屁股饥荒。那时候,村里人的白眼能把他刺穿,但他没怕,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个刺玫。
刺玫,跟他一样的高成分,也知道成分高的难处,所以,自从她嫁到王家来,就从来没说过一句丧气话。哪怕家里被债主堵得门都快破了,她也只是在夜里默默地陪着他。她不信命,更不信她男人是个废物。
“天意他爹,咱老王家的人,哪能叫这点钱给压垮了?”刺玫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做生意嘛,总有赔有赚。你只管往前冲,家里有我呢。哪怕我把这身力气使完了,也给你当后盾。”
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爱与支持,像一根定海神针,撑住了王雨淋那颗摇摇欲坠的虚荣心。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刺玫真正懂他骨子里那份不想为农的倔强。
发小杨康学这几年在山上开金矿发了财,无疑是给这对夫妻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当杨康学把山上干活民工的劳务交给他时,刺玫比他还兴奋。她甚至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都拿出来,让他去打点关系、搭建工棚。
杨康学跟王雨淋是光屁股长大的,杨康学的爸爸刚开始在公社里做饭,后来承包了公社的食堂,再后来在公社门口开了饭店卖羊肉泡馍,杨康学和弟弟杨康席一直跟着他爸爸帮忙,杨康学情商极高,就认识了公社的头头脑脑,并且维持了很好的关系,再再后来就在山上开了金矿,这两年赚得是盆满钵满,开矿就需要民工,这两年,从川西和陕南来了大批民工,这些人来了就得有人管理,给他们提供活的来源,管吃管住,再从他们劳务费中抽成。
“雨淋,这是个翻身的机会。”刺玫帮他整理着出门的行囊,眼神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不是久居人下的。你去山上给那些工人当头,我在家里守着,咱们两口子一起使劲,那十万窟窿不算啥!”
有了妻子的这句“我知道”,王雨淋像是换了个人。
工棚建起来的那天,他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床铺,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几个月下来,近万块钱的票子揣进了怀里。他没有先去还债,而是花了八百块钱,从镇上骑回了这辆二手嘉陵80。当他轰着油门驶进院子时,刺玫抱着天意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王雨淋觉得,这一刻,他在老婆面前终于找回了那个高贵的自己。
随着摊子越铺越大,在刺玫的撺掇下,他又开辟了两个新工棚,养了近百号人。人一多,麻烦也跟着来了。原先让民工轮流派人做饭,今天张家咸了,明天李家淡了,前两天还因为抢菜差点打出人命。王雨淋知道,这事儿不能再这么凑合下去了。
“得雇个专门的厨子了。”杨康学也找到了他,给他提出了这个问题,“这一百多号人的嘴,要是伺候不好,没人给我卖命挖矿,那才是因小失大。”
王雨淋点点头:“是该雇了。山上湿气重,伙食要是跟不上,民工闹起情绪,耽误的是咱们的金矿。”
王雨淋看着远处那片新立起的工棚,心里盘算着更大的宏图。虽然山上的“衙门”还要打点,虽然那十万饥荒还像悬在头顶的剑,但他不在乎。有了刺玫的支持,有了这几百号民工给他卖命,他觉得这一回,命运终于肯对他露出笑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