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老松的回忆录

主要以回忆录的形式,把人生经历过的人和事进行重现,时间追朔从1970年到2017年,真实的经历,鲜活的人物个性,希望能让您茶余饭后,有些谈资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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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天意】第三章《成长的烦恼》 4

(2026-06-03 06:26:19) 下一个

 

王满囤被那堵轰然倒塌的土墙深埋时,整个王家屯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回家取东西的邻居张三被巨响惊动,奔至近前,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仓皇遁入夜色的背影,模糊,迅疾,像一道被惊飞的暗影。他心头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夹杂着疑惑窜起:“这人咋是个这呢?见死不救,跑撒跑!”呼喊声撕裂了黄昏的寂静,惊动了地震棚里惊魂未定的人们。七手八脚地刨挖,王满囤终于被拖了出来,浑身是土,气息微弱。自那以后,他便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整日呆呆地望着屋顶,唯有嘴唇偶尔翕动,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谶语般的话:“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谁……”

地震的恐慌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满目疮痍,人们忙于修补破碎的房屋与生活。王满囤家也不例外,新垒的土墙带着湿润的泥腥气,试图遮蔽过往的噩梦。就在这种百废待兴的忙碌中,小学校长杨森的身影出现在了王家低矮的新门槛外。这可是稀客,平日里想见一面都难。王雨淋受宠若惊,连忙摸出一颗珍藏的烟卷递上,烟雾缭绕中,他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盼地问:“杨校长,听说咱们的育红班马上也要办起来了,我家那天意,小点儿,能上不?”

“多小?”杨森接过烟,目光却并未在王雨淋脸上过多停留,而是雷达一般扫过院内简陋的陈设。

“今年虚岁三岁。”

“三岁?捣什么乱呢!”杨森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但随即,那不耐烦又被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取代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调缓和下来,补充道:“最起码得到五岁再说。”话音未落,他已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欲走,丢下一句:“老爷子身体恢复得咋样啊?到了五岁就送过来吧。”人已飘远,留下王雨淋夫妇在原地,既为儿子的未来生出一丝希望,又为杨森话里那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感到些许茫然。

时光荏苒,王天意果然在五岁(虚岁)时被送进了育红班。然而,校园并非世外桃源。杨森的大儿子杨威,仗着父亲的权势,成了班里的“小霸王”。王天意,这个来自“痴呆爷爷”和“普通农家”的孩子,自然成了他欺负的对象。小小的委屈,刺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把将儿子领回了家。然而,也正是这次退学,意外地成为了王天意“神童”名声的起点。当着众人的面,他借着二姑送的、印着鲜艳图案的铁文具盒,竟将九九乘法表倒背如流,如珠落玉盘,清脆流利。惊叹声在王家庄的土坯房之间流传开来,王天意,这个名字第一次被赋予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期待。从育红班到五年级,他始终是老师眼中无可争议的尖子生,臂上的“两道杠”从未易主。老师们私下议论纷纷:“自打村里有了小学,就没见过这么灵透、这么省心的孩子!”

但光芒之下,亦有阴影。有些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是王天意成长中真实而隐秘的注脚。

那是王天意虚十岁的一个傍晚,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奶奶差遣三叔王电闪去六里地外的大姑梨花家取件东西。王电闪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来到侄子们面前:“你们俩谁跟我去?坐前梁上,给我打个手电筒。”王天意正埋头于一本书里,字里行间是他更广阔的世界,去大姑家?他没什么兴趣。大姑梨花,终究不如二姑杏花那般对他嘘寒问暖,慈爱有加。他只想把时间留在书页上。“我去!我要去!”虚八岁的弟弟王天河却欢呼雀跃,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可王电闪像是没听见弟弟的喊声,目光固执地落在王天意身上,又问了一遍:“你们俩谁跟着我去啊……”王天意无奈,合上书,勉强应道:“那我去吧。”

这话一出,王天河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嚷着:“我要去!我就要去!”哭声引来了刺玫。问明原委,这个在村里以泼辣著称的女人,只冷冷抛下一句:“两人都别去了。”便转身进了屋。王电闪平时对这个嫂子就有些怵头,记得有一次哥哥王雨淋和嫂子吵架动了手,他想上前帮哥哥,却被刺玫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逼退,至今心有余悸。此刻,他不敢违拗,只好一个人出发了。一手紧握车把,一手举着昏黄的手电光,孤独地驶向暮色苍茫的乡间小路。

三叔走后,王天意对母亲丢下一句:“我去十字路口看看还有没有小孩玩。”便跑了出去。刺玫追到门口,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句:“早点回来!”声音被晚风吹散。

然而,王天意并没有去十字路口。他跑出院门,径直追向三叔离开的方向。大姑家的路,他只白天跟父亲去过两次,依稀记得轮廓。此刻夜色如墨,三叔虽有手电,他却什么也没有。但一种莫名的执拗攫住了他——他要追上那辆自行车,追上那束光。他熟悉那条路,出村后便是黄河滩,烂泥地纵横,芦苇疯长。白天尚且难行,何况黑夜?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就好,前面有光,有车,就不用自己走了。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开始奔跑。比三叔晚了约五分钟,他计算着,只要再跑快些,一定能追上。很快,村庄的轮廓被甩在身后,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滩涂,茂密的芦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幽魂在低语。蛙声、不知名水鸟的鸣叫,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诡谲的交响。换作旁的孩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或许连哭都不敢出声。但在王天意听来,这却是千军万马的战歌,是催他奋进的鼓点。他跑得更快了,肺叶火烧火燎,双腿却不敢停歇。

意外总在不经意间降临。由于天黑路滑,加之速度太快,他一脚踏空,整个人栽进了路边的芦苇荡!冰冷的污水、黏稠的淤泥瞬间包裹了他,灌进嘴里、耳朵里、衣领里。短暂的惊慌后,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屏住呼吸,在污浊中挣扎着坐起身。他不敢贸然站起,怕陷入更深的泥沼。他用尽全身力气,慢慢稳住身体,首先摸索着用旁边的积水,一点点擦去糊住眼睛的泥浆。视线恢复的刹那,第一步,是辨别方向,找到归途;第二步,才是小心翼翼地向着感觉中大路的方向挪动。芦苇锋利的叶片划过他的脸、手、胳膊,火辣辣地疼,他全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目标:回到路上去!

就在他几乎力竭之时,一点微弱的绿光,不知从何处悄然飞来,在他前方不远处悬浮。接着,两点、三点、四点……顷刻间,一群萤火虫萦绕在他周围,如同梦幻的精灵,在他眼前翩跹起舞。它们没有离去,反而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在他前方缓缓移动,仿佛无声的指引。在这奇异光芒的引领下,王天意终于挣扎着爬回了坚硬的大路。而那群萤火虫,依旧在前方引路,一直将他带到大姑梨花家的院门前。

当浑身湿透、满是泥污的王天意出现在门口时,大姑梨花和三叔王电闪的惊讶无以复加。责备的话卡在喉咙里,大姑赶紧打来热水,催促他清洗,又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渣粥。王天意又冷又饿,双手捧着温热的碗,小口喝着,身体渐渐回暖,心底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没有后怕,只有完成目标后的淡淡释然。

正当他惬意地啜饮着粥香时,大姑家的门再次被急切地敲响。开门一看,竟是父亲王雨淋、母亲刺玫,还有弟弟王天河。原来,母亲见天色已晚儿子未归,焦急万分,叫上丈夫便沿着去大姑家的路寻来。

刺玫一眼看到安然无恙的儿子,这个在村里以凶悍泼辣闻名、天不怕地不怕的“母夜叉”,所有斥责的话语瞬间堵在胸口。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粗糙却有力的双臂,将王天意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抱着,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沉默的姿态驱散一路寻来的恐惧与担忧。晚风吹过,拂动她散乱的发丝,那一刻,所有的坚强与锋利,都融化在了这个无言的拥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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