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无疆
行千里路，就为了少读万卷书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让人恍惚。
我昨天还在怀念那个可以调侃领袖、可以在舞台上拿政治开玩笑、可以让不同声音堂堂正正存在的时代，今天就出幺蛾子了，郭德纲被上纲上线了。
就因为他在武汉演出中即兴改编《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被网友举报，武汉市文旅部门已经启动立案调查。媒体报道显示，争议焦点之一是改编内容没有出现在此前的报备材料中。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因为一个脱口秀演员临时加了句“作风优良，能打胜仗”差一点覆灭整个脱口秀行业。
现在，这件事情当然可以依法调查。如果涉及演出报备、版权或者其他明确的法律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有什么可争辩的。
但我真正觉得值得讨论的，并不是这件事情最后罚不罚，而是为什么一首舞台上的改编，会迅速从艺术表达进入“举报”和“上纲上线”的轨道。
我本人并不喜欢郭德纲的相声。他的很多段子，我甚至觉得没有什么好笑的。
但不喜欢，并不意味着我要去讨厌他，更不意味着我要想办法把他从舞台上赶走。
我可以选择不听，可以选择批评，甚至可以说他的相声不符合我的审美。
这就是正常社会最基本的区别：我不喜欢你，和你不应该说话，是两回事。
如果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改编一首歌，首先应该讨论的是艺术本身；如果涉及具体法律问题，就按照法律处理。
至于一首歌唱得是不是“正确”，一个笑话是不是“得体”，一句话有没有“政治问题”，如果每件事情都需要有人站出来举报、定性、追究立场，那么最后被压缩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演员的空间，而是所有人的表达空间。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环境很容易形成一种奇怪的逻辑：今天你觉得别人“不够忠诚”，于是你举报他。你可能认为自己是在维护正确。
但当举报成为一种习惯，当“忠诚”成为衡量一个人的重要标准之后，谁又能保证标准永远不会变化？今天你认为自己站在安全的一边。明天呢？
历史上已经有过一次极其惨痛的答案。
文革时期，举报、揭发、批判曾经成为一种社会机制。很多人最开始也许只是想证明自己的立场，或者证明别人“不够革命”。
可当这种机制真正运转起来以后，事情就不再由任何一个人控制。你揭发别人，别人也可以揭发你。你翻别人的历史，别人同样可以翻你的历史。于是，就会出现“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这样的逻辑。
一个人今天证明了自己忠诚，明天还需要继续证明；今天没有问题，明天也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个玩笑、一段过去的经历重新被审视。
最后，大家不再关心一个人究竟做了什么，而开始关心他是不是“立场正确”。
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今天这种动不动举报、动不动上纲上线的风气感到不安。
我并不是说郭德纲不能被批评，恰恰相反，公众人物当然应该接受公众批评。但批评和举报不是一回事，表达不同意见和给人扣帽子也不是一回事。
一个自信的政府，更应该有容得下调侃的胸襟。如果一个政府足够强大，它应该知道，老百姓的几句玩笑不会动摇什么。
真正的自信，不是要求所有人说同一种话，而是允许别人说不一样的话。
真正的底气，也不是让所有人时时刻刻证明忠诚，而是知道即使有人调侃、质疑甚至批评，整个社会依然不会因此失去秩序。
文革最大的教训之一，就是当举报和相互审查成为一种社会习惯以后，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永远站在审查者的位置上。
你今天递出去的刀，未必永远握在你手里。
所以，自由最可贵的地方，从来不是让你说你喜欢的话。而是让你即使不喜欢别人说的话，也不急着让他闭嘴。
一个真正自信的社会，应该容得下一个郭德纲。也应该容得下一个不喜欢郭德纲的我。
否则，当所有人都开始争着证明自己最忠诚的时候，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笑声。
而是那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
很悲哀。老郭一些讽刺相声很好的，可惜被禁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