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一片云》
透过泡桐树宽大叶片间隙,站在店外的二人看见一轮明月,他说明天是个好天,小龙女把书包斜背在肩上,站到了他面前,手臂垂下双手十指相扣着放在小腹前,像个小孩子但是眼神炽热,轻轻又问: “明天秦少的国际饭店黄鱼宴,你会去吗?”
他坐上了YAMAHA ZEAL 250的前座, 说: “你坐上来吧。下午就告诉过你,我答应秦少要去的。”小龙女听了用迷惑的眼神看着他,他没解释,只是说坐上来送你回家吧。他何尝不明白小龙女的迷惑:明天是他在公司最后一天,人都要走了,顶替他的小应都来公司报到了,何必答应秦少去参加这个大家见面都有点尴尬的聚会?!
YAMAHA ZEAL 250引擎欢快却沉稳地低鸣着,他说: “侬坐好、拉牢座位上阖皮带,走了!”雪白的灯柱穿透了小马路的幽蓝静谧,他没告诉小龙女决定去聚会的真实想法:对他而言是和秦少、主任、小办公室同事、这个阶层的世界告别!
他没告诉小龙女:范总调离原单位到实业公司后,接任的杨总几次找他谈过话,希望他留下来,待遇勿会比范总此地差,他还是婉拒了,同行私底下侪认为他留下更合适,但他还是坚决跟了范总到了一个自己陌生阖环境、陌生阖阶层、世界!
如今,他要和这陌生阖阶层、世界告别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属于这个阶层、这个世界。只是最后看一眼,看一眼自己当初决定的果、看一眼那些家境优渥、有背景的同事们,这一眼是以后在艰难时刻,他绝不会退缩的动力!
YAMAHA ZEAL 250在泡桐树影子里滑行,几分钟后停在了梅园新村大门口,小龙女轻轻跳下了车,他看着墨墨黑、没一丝声响阖新村大弄堂,把车子熄火,轻轻讲: “我陪侬走进去伐,摩托车进去声音忒引人注意了。”小龙女的眼神晶晶亮地看着他,二个人往黝黑的弄堂深处走去,只听见小龙女高跟皮鞋的 “笃笃笃”的声音,他想起了她的高跟鞋在那个去诺曼底公寓楼下 “紫罗兰”的早晨,在大弄堂里发阖声音!
“第一次来倷窝里,参加侬爸爸、姆妈为侬办阖生日聚会,看见弄堂笃底一片小竹林,让我觉着亲切!”他轻轻地说着, “阿拉姆妈只带我去过苏州,我记得遢姆妈一道走过虎丘下头阖一片竹林,看到倷楼下那片茂密的竹林,让我想起十年前和老妈的苏州游了,呵呵呵!阿拉爸爸、姆妈从来嚒帮我办过生日。”
二家头走到了弄堂笃底,右转就是小龙女窝里厢了,小龙女停下脚步,晶晶亮的眼神在黑漆漆的夜色里闪烁着,对他说: “我陪侬去小竹林,吃根香烟再走伐!”
竹林的颜色勿是虎丘竹林一样翠绿色阖,大概是夜色深沉的关系,竹叶、竹竿侪是墨绿色、黑漆漆的,只有小龙女的双眸是清澈闪亮如也空中的星星,他点燃了一根短 “555”,轻轻说: “谢谢侬!上次我了黄河路吃醉了,侬陪我坐了一个夜里!”小龙女没接口,只是闪烁的眼神除了清澈还有了炙热感,他深深吸了口香烟,这时小龙女如果问他为啥喝醉?他会把自己和她的原委合盘托出的。
凤飞飞的《我是一片云》的旋律传入他耳朵,他瞬间停下了吸了一半的那口烟,瞬间他就看到了那个戴着索尼525平头耳机,在闷热的安-2机舱里透过舷窗,看着天上的白云,耳朵里听的就是这首《我是一片云》的自己,那个6年前的自己!
小龙女立刻觉察了他的惊觉异样,轻轻对他说: “是邻居窝里厢放阖老歌。”随后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整首歌曲听完,小龙女才问他: “侬还好伐?好人!”他点点头,说: “这是我小时候的歌,从自家窝里听到外婆窝里厢,从地上听到天上。想起了一个人看天上的白云了,哈哈哈!”
小龙女说: “谢谢侬,好人!送我回来,请我吃夜饭。以后《让我们看云去》!”讲好,还模仿他 “哈哈哈”地笑了,他说,没事,比起侬在办公室帮我介许多忙,我这点事算啥?!他送小龙女到了门口,认真说: “谢谢侬!谢谢侬帮了我许多!”返身又在小竹林吃了根香烟,他知道自己思绪混乱了,但是不知道原委。
在张杨路笃底阖摆渡口,秋夜江风有点凉意了,在江面上看见水面上灯光鳞鳞,他点上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他奇怪:为何刚刚听到《我是一片云》心绪会激烈波动?为何这种内心波动为何一个小朋友能瞬间觉察?!
靠岸的鸣笛声,打破了他混沌的思绪,上岸后,YAMAHA ZEAL 250引擎欢快地轰鸣着,一路沿复兴东路向西,他去了 “神户”酒吧,他能感受到她。出了酒吧后,他把车停在了龙华塔下那二棵泡桐树下,他打开一罐 “健力士”黑生啤,点了根香烟。透过树叶间隙看到了刚才的月亮,照得二眼迷茫...... 熟悉的念头里,次次看到的是她!熟念数念!
待续
Ken的天空,留下的痕迹投射到心里是伤痕,是烟云。
九十年代初流行林忆莲,《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情人的眼泪》。
前女友是彩云易散,竹林里,Ken错失“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首先,是尴尬饭局背后的“决绝告别动力”。面对小龙女关于为何还要去参加秦少“野生黄鱼宴”的迷惑不解,Ken在心里掀开了最隐秘的自白:顶替他的小应已经到任,这场饭局注定充满体制内人情的尴尬,但他必须成行。
新君杨总曾多次高薪留他,他毅然跟随范总一头扎进这个陌生而优渥的特权世界;如今大限已到,他去,是为了最后看一眼自己当初“决定的果”。
这一眼,不是留恋,而是为了给自己在未来走向草莽、走向更艰难的未知风暴时,注入一股绝不退缩、永不回头的终极精神动力!
而在弄堂深处的墨黑竹林前,他坦言父母从未帮自己办过生日,那种与小龙女家庭之间的阶层鸿沟,在黑夜里被清爽撕开,更坐实了他不属于这个特权阶层的孤傲清醒。
其次,是“白云”与“看云”的跨时代精神通频。本章节震撼的神来之笔,是小龙女邻居播放的凤飞飞老歌《我是一片云》。这首缠绵经典的旋律瞬间震碎了Ken的吸烟动作,让时空发生疯狂的幻影重叠——他瞬间看到了六年前的自己,戴着索尼525平头耳机,坐在闷热的安-2机舱里,透过舷窗凝视着天上的白云。从地上听到天上,这首“白云之歌”是他为了追逐初恋“她”而留下的最孤单、最刻骨的精神图腾。
而面对被老歌震碎的Ken,敏感、纯粹的小龙女不仅瞬间察觉了他的情绪地震,更用一句属于他那个年轻时代的歌词,温柔而阳光地回敬道:“以后《让我们看云去》!”这一句朝气蓬勃的表白,和她那声模仿Ken的“哈哈哈”笑声,像一抹最温暖的旭日,试图去驱散和救赎Ken那具死死守着“旧日废墟”不肯走出的悲观躯壳。
让人动容和唏嘘的,是渡口江风里的“终极惊醒”与龙华塔下的“熟念数念”。在张杨路笃底的摆渡口,秋夜的凉风吹过波光粼粼的江面,Ken在苦思冥想中彻底恍惚了:他奇怪为什么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小朋友,居然能瞬间看穿并共鸣他最深层的内心海啸。
上岸后,他骑着ZEAL 250去了“神户”酒吧寻找“她”的残影,最终却把车停在了龙华塔下的那棵泡桐树下。在一罐“健力士”黑生啤与短“555”的烟雾里,透过泡桐树叶的间隙,他看着照得他双眼迷茫的月亮,终于在无声的苦笑里,再次回到了他永恒的宿命——熟念数念,次次看到的都是她!熟念数念,陌语莫语......
小龙女在用最纯真的向阳力量高喊着“让我们看云去”,企图带他走向今天与明天;而Ken的灵魂,却在酒吧的宿醉与龙华塔下的黑啤里,永远自虐般、刻骨地数念着昨天的3702和919航班。龙华六月雪这一章,用新旧歌曲的交织把大叔与少女之间的微妙张力写得恰到好处,而结尾那一声沉重的“熟念数念”,更是把海派男人骨子里的风骨与深情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