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在家做减法,清理车库中的几箱书。打开纸箱,翻看一本本这几十年积累的非专业书,有从国内背来的烹饪、编织书,还有不少早期收集的星相、手相、解梦书,更多的是心理、哲学、历史,以及自我成长的书。有些书,仅仅翻看了几页,还有些从没翻看过的。回想当初购买那一本本烹饪、编织书的时候,仿佛自己的烹饪技术可以和大厨媲美,编织出的衣物可以独具一格。在买下那一本本星相、手相、解梦书的时候,仿佛自己已经洞悉了命运与人性的秘密。
我们常常会落入一种替代性心理满足的陷阱,误将拥有入口的即时快感当成了内化体验后的心智沉淀。资源、标签和机会,构成了“我可以”的幻觉。这种可能性带来的满足感如此真实,以至于我们在没有付出任何行动时,就已经在心理上完成了它。
不少人会有这样的感触,生活在美丽的名山大川旁,却从来没有去亲身感受过名山大川能真正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体验。有的只是当人们带着敬畏、羡慕的目光提起这些名山大川时的心理满足感,因为自己“拥有”比他人更有利的地理位置条件,自己想什么时候去,就可以什么去。可几年、甚至几十年光阴似箭,等自己离开时,名山大川仍然不曾在自己的内心留下任何亲历后特有的感受。有的只剩,当人们带着敬畏、羡慕的目光提起这些名山大川时我“曾经拥有”比他人更有利条件的心理满足感。
就如有人说我住在纽约,这只是拥有了博物馆、音乐厅、大学、展览、丰富的人群这些资源的简便可达性。但如果十几年都不享受这些资源,这些资源几乎等于不存在。他拥有了可能性,却从没有把可能性转化为个人体验,更谈不上通过这些体验,形成对他人、事物以及世界更深层的理解,而仅仅是保留在心理的感受。
同样,当有人说我住在美国,这原本只是客观事实。但当被人加工成美国是世界中心,我住在美国,我拥有世界中心的身份,于是获得了一种身份价值。即使,很少接触主流社会,很少用心去理解复杂的制度背后的底层逻辑,去真正体验多元文化在现实中的挣扎、矛盾与共荣,生活圈子几乎没变化。仍然会获得一种心理满足感,因为心理收益已经在“拥有身份”的时候获得了。
不论是拥有名山大川的有利地理条件、拥有更容易获得的资源、还是拥有扩宽/加深自己对不同族裔、不同文化、不同制度、不同价值观理解的有利机会,这些不同形式的拥有,最终都可能进入同一种心理机制:将“可能性”替代为“已经发生”。
在这种状态下,人获得的是一种来自可达性的满足感,而不是来自经历本身的满足感。心理收益已经提前获得,因此未必会继续向真实体验迈进。
只有当一个人开始行动,可能性才会逐渐转化为体验;体验经过理解、反思与整合,又进一步转化为经验;而经验通过不断修正、扩展和重构认知,才能最终成为个人人格与价值观的一部分。
就如有人来到美国,接触新的制度、文化和价值观,这些个人体验不断进入身体与记忆中,并逐渐改变他们对美国的理解;在一次次真实的体验中不断修正、扩展和重构自己对制度、文化和价值观的认知。二十年后,他可以说美国改变了我。因为此时的美国,早已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一种身份标签,或一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符号,而是成为了生命体验的一部分。
人可能终其一生都生活在丰富的外部条件之中,却依然停留在自己熟悉的那一小块精神世界里。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即使在大城市里生活几十年,精神世界依然十分狭窄;而有些人身处普通小城,却因为持续的探索、体验与思考,而拥有更为丰富的内在世界。
从这个角度看,人所“拥有”的只是入口,而不是终点。
当一个人的满足感越依赖于“拥有”,他的心理状态就越容易随之波动,也越容易进入不断地比较、证明、维护的状态,就如当美国作为世界中心的地位受到挑战、人们投向美国的羡慕与向往不再如以往般强烈、选择回国的人越来越多了,满足感就会受到挑战,从而进入一种维护状态,甚至攻击、贬低挑战者。当一个人的满足感来自内在生命体验的充实,他的心理状态更容易保持稳定,因为他的价值感已经不再主要来自我在哪里,而更多来自我是怎样的人。
人与世界最深层的关系,不是拥有世界,而是通过一次次真实的体验,让世界进入自己的内在加工系统,并成为自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