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厂的故事 - 干部楼 （2）

开始的那一段混乱过后，新的变化开始了。厂里的住房不够，一家数口挤在一个小房子里的情况比比皆是，与此同时，干部楼里的住户却很多是住两间甚至三间房子。于是类似“打土豪”的运动就从这里开始了。很多原来住着两室或者三室单元房的住户被强令只能留一间，其余的再安排进新住户。楼里的住家开始大幅增加，人员成分变得更加复杂。“干部楼”的称谓已经开始名不副实了。因为住的人增加了不少，那些住了两户或者三户的单元里被堆的各式杂物弄的拥挤不堪，原本宽敞的楼道中也堆满了自行车，破纸箱，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原来的木工房也住了人，楼里的东西坏了也不再有人管。楼梯的木扶手开始断裂，或者被人撬走，有的地方只剩下水泥墙。外墙上的大玻璃窗一个接一个的破碎脱落，变成了一个个的大洞，冬天的西北风从那里吹进来，透过门缝，可以直达每家的炕头。楼门口的两道木门早就没影儿了，从里到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停满了自行车。那时每天早晨上班，扛着自行车下楼是一门技术，即要能够穿过那些狭小的通道，还要保证不要让车条挂住周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几乎要举着车走过去。

七六年时受地震影响，周围的很多楼房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必须要加固，外面打上了一道道的水泥箍。唯有这栋楼，尽管楼里面早已经不复当年情景，但总体结构依然强健，不需要任何加固，可见当年建筑质量的优秀。文革后，慢慢地开始“落实政策”，原来被强制腾出的住房的住户，有的被归还了原来的房子，有的则搬到了别处。拥挤的情况略有好转，但大多数地方的破败情况依旧。这座楼房的设施已经开始老旧，最明显的就是垃圾通道。那时的垃圾不讲究分类，不论是炉灰，碎纸，破布，还是其他什么，通通往垃圾口里一到了之。楼下的垃圾口本来有门，现在也早就不见了，一到夏天，从那个口里飞出的苍蝇蚊子能把人顶一个跟头。更可怕的是，因为里面什么东西都有，这个垃圾通道经常会堵，于是堆积的垃圾可以一直堵到二楼三楼，谁也没法再往里面扔东西了。每到这时，全楼的人不得不一起出动掏垃圾，从楼下垃圾口掏出的垃圾能堆成一个小山，在垃圾工人一点儿一点儿运走之前，这个小山会在那儿呆上很长时间。每到这时人们都会互相告诫，别再乱扔东西，但过不了几天，一切依然会照旧。

进入八十年代后，这里有了新的景象。当年搬进来的时候，我们这一代人都还是孩子，现在这批人长大成家了，很多家都开始添丁进口，下面的一代人开始在楼前楼后的空地上跑来跑去。每到夏天在外面乘凉时，见面打招呼的人多了许多新面孔。

全民经商的年代从那个时候开始。楼里有的人家开始作生意，打开一楼的窗口，挂出招牌，卖烟卖酒。有的出摊卖包子，晚上收摊，摆摊的车就堆在门口。楼里楼外经常会飘出各色气味。一楼入口处原本有一个公共信箱，各家的信件报纸都会被邮递员放在这里，由各家自己去取。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寄来的东西放在这不再安全，订的报纸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没了，好的时候转天可能会被放回来，可能是拿走的人看完了又放了回来，但大多数的情况就别打算再找到了。寄来的信件，也经常会因为信封上的邮票成为某些人的猎物。我后来在国外寄信时被家人告知，别再往这里寄信，因为信上的外国邮票太扎眼，丢的可能性极大。你可以把这一切称之为“烟火气”，也可以视为“市井生活”的一部分，但无论如何，和“干部楼”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在九十年代初离开这里去了国外。若干年后再回来时，已经有了非常强烈的陌生感。原来楼门口的花园绿地也早就成了停车场，从以前的自行车，到现在的手推车，三轮车，再后来也有了汽车。楼里出来进去的人已经大部分不认识了。头一次回去时在外面碰上的唯一熟人是厂里的副总工程师，他以前在设计所我所在的那个设计室当过室主任，算是熟人。以前他住在别的地方，只有一间房，现在这座楼里有了一套两室的单元，可能是属于照顾高级知识分子政策的结果。他当时还挺高兴地和我聊起这几年的变化，但是仅仅两年后我再回去时却被告知，他已经去世了，癌症。

我们家兄妹几人后来各自成家先后搬了出去，母亲也不再经常住在这里，再后来就把这里的房子卖了。母亲去世后我们几人又来到这里向这个曾经住过多年的家告别。虽然早有预料，但走进楼里，看到里面的破败样子还是远超出想象。原来雪白的墙壁已经变成黑灰色，贴满了各式小广告。家家户户都装上了铁质的防盗门，感觉像是走进了监狱。在楼梯口看着我们原来住过那个单元的大门，当年我们每天都要从那里出出进进，现在却已经感到非常陌生，好像那里和我们从来没有过什么关系。在楼外面，碰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和我们打招呼，仔细分辨才认出是厂里原来一位中层干部，在另一个门里住。他当年也算是厂里中兴的一代，大事小情中经常能看到他在忙碌，现在却已经垂垂老矣，行动都已经不太灵活了。听他说，这里原来的老人已经寥寥无几，剩下的也多是像他这样，在熬日子了。

前两年，听说那一带开始改造，为了修高速路，拆了不少老房子，那座楼的前后左右，不少地方都已经夷为平地。我以为，这座建于六十年代的楼房，里面早就是破旧不堪，应该是同样的命运，住在那座楼里的住户应该算是熬出来了。不过后来我从Google地图上看去，虽然附近的确是拆了不少地方，但偏偏到了这座楼却停了下来。后来又听说，楼非但没拆，楼的外墙还又涮了一层颜色，看上去又像那么回事儿了。你别说，这座楼虽然老旧，但建筑外形在那一片儿地区仍属于比较入眼的，让它站在那个路口撑撑门面，好像还能坚持些个年头。只是楼里面的那些住户门，不知道还要等上多久才能让条件改善一下？

“干部楼”，终究已经是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