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初,我父亲转业到了这个厂。我们全家跟着搬到了这个城市,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地方。
我父亲在部队时,我们全家住在沈阳的一个部队大院里。那是军区机关的一个院子。和北京的那些机关大院不同,父亲所在的军区军事法院,虽然机关级别挺高,但人并不多,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一个大院里住。那个院子据说以前是张学良的公馆,有好几座西式二层小洋楼,楼之间有很大的空地,种满了花草。机关的办公地和家属区都在这里。每座楼住了四五家的样子,一般是每层左右各一户。我家住的就是一套里外间的房子,厨房和厕所都要公用。那几座楼前都有喷水池和绿地。那时可能是因为还小,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院子里都觉得好大,可以撒了欢儿地跑。
搬家到了新的地方后,情况完全不同了。新家还是一套里外间的房子,但比以前的家小了很多。那是一座老式的筒子楼,外面老旧,里面漆黑,白天楼道里都要开灯,否则有可能撞到楼道里堆的各式杂物。
楼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建筑工地,地基已经打好,刚刚露出地面。但是一个干活的人也没有。那时正值“困难时期”,能把肚子填饱已经不容易,“楼堂馆所”这类建筑肯定被限制了。那个工地闲置在那里,一撂就是几年。
几年以后,好像是情况有了好转,迹象之一就是那个工地又开始忙碌上了。每天从它旁边过,眼见着它一层一层地涨高,终于有一天,楼盖好了。那是一座四层四门的住宅楼,红砖外墙,人字形屋顶,和附近同样四层高的楼房相比,明显地要高大,宽阔,门窗看上去也更考究。这时我已经知道,那是父亲厂里盖的楼,等它盖好后,我们就能搬进去了。
我还记得搬家的那天,那座楼的各个楼门前熙熙攘攘,许多人出出进进地忙着,那都是搬进这座楼的新住户。当时各个单位都要自行解决本单位职工的住房。在这之前,这个厂已经有了好几处职工家属楼,这座楼盖好后,成了厂里所有住宅楼里最好的一座。有资格搬进来的,基本上都是厂级和中层干部,这座楼因此被称为“干部楼”,周围那一片,人尽皆知。
和前几年住的地方相比,这里的条件要好多了。这座楼里的所有房子都是两室或三室的单元房,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之所以说是“卫生间”而不是“厕所”,是因为里面配备有当时少见的浴缸和座式马桶。这种配置就是放在现在也毫不逊色。尽管里面从来没有提供过热水,但那个浴缸所带来的方便是前所未有的。想要洗澡的时候,只要烧上一大锅开水倒进去,兑上凉水,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泡个澡。那个坐式马桶很多时候更是成了我的图书馆,拿一本小人书进去可以坐上一个小时。
那座楼的设计在当时可称为是“豪华奢侈”。楼道非常宽阔,靠近外墙的一面开有很大的玻璃窗,光线充足,完全不需要照明。楼梯的一侧有带花纹的木制扶手,一楼进门处是两道带玻璃窗的双开大门,既方便出入,又保暖防尘。楼下有一个独立的木工房,有几个工人在此上班负责楼房的修理维护,比现在的“物业”要更管用。
在这座楼里的最初那些年的记忆非常美好。那时楼里的各家各户的主人都在同一个单位,相互熟悉。孩子们的年纪也都相差无几,一到放学后或者节假日,相互串门,一起玩,一起捣乱和恶作剧是常态。那时还有一件我现在还记忆犹新的事,那时很多家订了牛奶,每天由送奶工送来。为了省去上下楼取奶的劳动,很多家在自家的平台上系了一个小篮子,用一根绳子放到平台外的下面正好能让人够到的地方,里面放上已经空了的奶瓶。送奶工来时,就挨个拿走空瓶,再放进新的牛奶瓶。从远处望去,各家平台外面垂下的一个个篮子,像是一个个小小的天梯。到了夏天时,这个篮子还有另一个用处。那时有很多走街串巷的小贩卖冰棍儿,如果天气太热,不愿意出门,就在楼上平台上叫住他们,把钱放进篮子放下去,小贩过来拿走钱,放进冰棍儿。每次拉着篮子向上拽时都会有一种小小的激动和期待。
从那个“史无前例”时期开始,这里的记忆变得越来越丑陋。因为是“干部楼”,自然就是大小“走资派”的聚集地。厂里的各色人等,各个组织三天两头地开始光顾这里,今天拉走这个,明天带走那个,几乎没有哪家是太平的。最悲惨的一次记忆发生在一个深夜里。本来安静的楼道里突然有好多人大呼小叫地跑下楼,其中夹杂着凄厉的哭声。第二天听说,住在楼上的一个男人跳楼了。那个人是厂里的副总工程师,留学回来的,平时很少见到他和别人在一起聊天说话。听说他人很聪明,就是在单位里有些不合群,和旁人打交道时有些孤傲。运动开始后,像他这样的人免不了会成为一些人的靶子,被贴了大字报,结果自己无法排解,走了绝路。这种行为在当时被称为“自绝于人民”,家属非但不会得到安慰,还会被歧视。
那个混乱的日子开始后不久,几个厂级“当权派”的家里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福利”:在这些人的家里都加装了一个电门铃,为的是在半夜三更时来找人时更方便,不用砸门。我们家也有幸被装了一个。这个玩意儿可不是如今那种轻柔的电子门铃,而是和在学校里给学生们打铃上课时用的同款。哪家的门铃一响,声音震天动地,能把全楼都叫醒。没有哪家的大人喜欢这个,但是这玩意儿成了孩子们的玩具,毕竟那是“公家”掏钱给私人装的“家用电器”,可以像电影里那样按铃叫门。有人甚至嫉妒为什么自己家里没有。虽然这个东西原来的目的是为了在晚上找人,但它却经常莫名其妙地在白天响起来,当你开门时,多半会看到一个或几个正在逃跑的孩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