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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概念

(2026-02-03 00:21:12) 下一个

死亡的概念

 

文/双边散人

 

我第一次知道死亡,是我的岳父。

 

帕金森的他一个小时前还跟我谈笑风生,一个小时候因呕吐住院。

 

我当没事儿人似的,在医院还谈笑风生,但是护士出生的妻子当时凶狠地瞪我一眼,吓得我闭嘴。

 

等到医生检查完,把我们叫到一旁说,是帕金森引起的消化系统肌肉失去功能,换句话讲,就是不能吃东西了。妻子一下哭出来了,我如同坐在翻滚过山车,从波峰一下滚到低谷,惴惴不安地问大夫,那么怎么治疗?大夫问,我们希望他怎样?治疗方法就是打营养液,一辈子卧床,我们把医生意见告诉岳父,他决定放弃治疗,也就是准备饿死。

 

问了一句医生,若是这样他能支持多久,答二个星期内。

 

老天,这心情,回家等待自己的亲人饿死,简直要把人逼疯了。白天我拼命用工作来打发自己,晚上我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又被老婆的哭声惊醒。

 

  这个时候,是上帝和魔鬼同居的时候,躺在布满荆棘的床上,不知有疼。

 

第二天一早爬起来,朝着医院望去,又怕又爱,因为每天抱着病人必死的心里又要去看,开始拼命回想原来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又有一种幸亏不是我亲爹的万幸,种种想法全部浮出水面。

 

有时候怕,就拼命躲避,让妻子去面对,她当然比我更难过,要面对我岳母,中国人面对死亡的那种哭哭啼啼。

 

我想起基督徒,基督教,他们面对死亡,从容不迫,欢喜着要升天堂,见上帝。一场聚会,一支圣歌,在世上烟消云散,喜乐没有悲伤。

 

 将来一定会信教,我暗自下定决心,可眼下呢?还要面对,我又忧心忡忡了。

 

  因为是岳父,拒绝不见?但也不近人情,也不能让妻子完全独挡。

 

我跟她约好我们轮流。从此又开始每天计算自己轮到的天,千万别死在我手里,我默默的祈祷着。

这天轮到我了,准备就绪,对着苍天祈祷:“老头保佑,不要死在今天。” 到了医院,把车免费停在胡同里,朝着病房走去(停车场停车贵,不知道今天要呆多久)。

 

   到了病房,看到躺着病床上的岳父,依然那个姿势,等着护士例行公事量完血压等,我做的一旁,一切无话。 岳父睁着眼睛看了我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这是一个意识非常清醒的人在走向死亡,他在想什么?死亡里边到底有什么? 天堂? 地狱? 他的父母?过去的仇人?恩人?童年的玩伴?被他残杀的动物?我想到我小时候被我杀害的鸟,被我撞死的乌鸦,死去的中学同学,他们都在一处呀?死亡就是一个大染缸,把所有死去的人都赤身裸体地放在一起,没有快乐,没有幸福,没有苦难,没有抱怨,大家默默地蹲着,像佛一般。

 

  到了中午了, 岳父醒了,突然跟我说,想吃中餐,我跳了起来,朝外走去。

 

   端着买来的馄炖,我给了岳父,他用勺子尝了一下,让我吃一个。  我吃完,他问我是什么味道,我说就是馄炖呀?他说他感觉像吃了一口柴火,干巴巴的,不想再吃了。 这是消化系统不工作后,味觉消失的症状,我什么也说不出。

 

    好不容易到了离开的时间了,简直就是应付差事,不由的一句话心中浮起:“要死就尽快吧。”  这种煎熬是要把人拖垮的,想起了陈小鲁关于拔管子的一段故事,不由得觉得人生艰难。

 

全家人在这种煎熬中度过,一天晚上突然接到岳父的电话,说要求打点滴,营养液,我夫人不耐烦地拒绝道:“爸爸不要再打扰我们了。” 我对她说的感到震惊?但是想到打营养液根本也不会延长多少寿命,是否她也跟我想的一样,希望尽快结束这个煎熬,我不敢往下想。

 

  人是有灵性的,这天全家(哥哥的孩子3岁,岳母,妻子和我)看完岳父后,坐一个车离开,留下她哥哥看护。

 

  在车上,岳母突然开始大哭,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过去的事情,讲到他们开始在北京孤身奋斗,结合,家庭,孩子,然后哥哥的孩子突然大哭。我也奇怪了,平常我最烦孩子哭,都会训孩子,那天好像是有天意,我不仅不烦,还感觉像一首天乐。

 

   突然来了电话,他哥哥打来的电话,平静地说道:“爸爸走了。”

 

  后边一系列火花,葬礼,墓地,墓碑。。。。。。

 

在全家去吊唁墓地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其实买了两块墓地,我的那块就在斜前方一米处,觉得下葬最好是全家都在一起,这样子地狱中也热闹些。

 

我写了一首诗,是对岳父,耶稣,乌鸦三人说的:

 

我非常想把你作为

一个濒临死亡之人

否则你也不会跟我讲谈人生

虽然有些壮志未酬

但能理解你的恐怕只有

未完成的事业

 

你说你是高山之巅翱翔的雄鹰

因病魔落魄于荒郊野岭

连自己买好的坟墓都不能爬进

可能仅以残骸曝尸荒野

 

我没有言语可以安慰

只想邀请即将降临的耶稣

据说他可以分忧解难

化解你无限的忧愁

 

请以平常的心态看待他的降生

因为连一朵花都不会因此开谢

无心人依旧笑谈人生

只有真正的信徒和临死者

才会流出喜悦的泪

    还有一种死是表达不出来的,更难受。 这天我的工作是去临终关怀病室,接到活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这绝对是我最不想去干的活,因为那里都是濒临死亡的病人,每次去都被病人家属哭哭啼啼的氛围感染,不禁也陪着留下几滴伤心的泪。

      到了病房,病人几近昏迷躺在床上,是广东的农民。他那饱经风霜,皮肤粗糙的糟糠之妻陪在旁边,看见我和大夫来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广东人如果没有受教育的,有的连普通话都不会,待我向她问好后,看见她吃力地点点头,还好她听得懂。

    大夫讲了病人目前的状况,准备再做一次脑部CT,如果昏迷没有好转就准备放弃治疗,让家属做好准备。然后问她有什么问题和想法。

 

     空气中凝固的像被点了卤水的豆腐,重重地往下沉,她开口了。

 

  一说话,我听见的是像乌鸦一样的叫,字是一个一个蹦出来了,像乌鸦跳。

 

她讲到:“首先感谢医院,医生这几个月来的看护,你们尽力了。我心里早有准备。” 说完擦了一下眼睛里挤出的泪。

 

   “不要再治疗了,他到了他应该走的时候了,我已经受够了。”说完,喉咙里干吼了一声。

她的声音极其难听,像是蟋蟀的翅膀摩擦在干树叶上。但是我听明白了,

 

   我知道这已经是极度震惊后她所能做到的最好的表白,以她的学识和背景,能说到这里实属不易,我不禁想起如果一个哑巴面对亲人的离世不过如此吧,眼泪在流,嘴张着但是没有话语,只是干咳,哑哑地像个傻子。但是她的心是极度痛苦的,这让我又想起了那只被我撞死的乌鸦,是否它的亲人当时也要离世,所以到我的车前殉情。那么我呢? 我怎么死?这个问题会困扰我的后半生。

 

  斗转星移,一天接到家里电话说我妈妈吃不下饭了,我听到后大哭,喝晕了。妈妈的老年痴呆念头已久,吃不下饭岂不是我岳父一个症状?

 

   急忙赶回家,妈妈摔了一跤肱骨骨折,在医院手术。急忙赶到医院,看见了刚出手术室的她,隔着玻璃对我笑了一下。心想,老天有眼,天命不该绝吧。

 

   然后就是持续的昏迷,反复的肺炎,我们姐弟三人轮流看护。我其实心里明白,没救了,但是不敢说出,而且每次轮到我又祷告着,千万别死在我手里。哎,历史惊人地重演,我幼小的心脏反复地遭受打击。

 

     妈妈走了,火化那天,看见一群白衣基督徒,唱着圣歌送走姐妹,人是否可以随仙乐飘走再生?

 

    妈妈的骨灰被埋在弟弟家的一颗树下,我们的子孙都会在她根深叶茂下受到庇护吧,愿神保护所有死去的人。

 

 我怎么死去,我每天都惶恐地想着这个问题,想到世人都是由老至衰,躺在床上大小便失禁,由人伺候着等死,太没有尊严了。

 

   一天看见树上摔下来一只乌鸦,跟我开车撞死的只一模一样,它的张着,我听懂了,它说:“猝死最好。”

 

2026.2.3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iBHr1nQ_AQ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5-5NmGjKV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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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4)
评论
elfie 回复 悄悄话 I don't really care that I would die and I already know how I would die.
I would die in the hospital bed or any other bed. I would die from complications of diabetes. And I welcome death because it will end all the pains. I will be buried in the Jewish cemetery two days after and hopefully there'll be a seven day mourning period or Sheva. Someone will remember me every year on my anniversary and it's called a Yartzet. My name will be called in the synagogue on my anniversary and my name will be inscribed in the wall as long as the building stands. I love my own death.
lmjlmj 回复 悄悄话 “猝死最好。”斯言是也, 而多数情况却是可望而不可得.
GoneWithWind2 回复 悄悄话 真情实感,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现实。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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