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韵
唐宋韵
《述国亡诗》
花蕊夫人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1)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2)，更无一个是男儿！
1. 妾：花蕊夫人的自称，古时常作女子对自己的谦称。
2. 解甲：脱掉铠甲，这里指投降。
花蕊夫人（？—976年），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后主孟昶的宠妃，封慧妃，赐号花蕊夫人。青城（今四川都江堰）人，徐氏（也有费氏一说）。
花蕊夫人是那个时代著名的女诗人，自幼能文，擅写诗。《全唐诗》将《宫词》157首归为孟昶妃。现经考证其中约90首为花蕊夫人所作。
唐风：今天我们赏析的这首《述国亡诗》是一首颇有名气的七言绝句。它的作者是五代十国时期后蜀的一位妃子花蕊夫人，表达的是后蜀降宋后她羞愤、屈辱的心情。那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几乎与李清照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夏日绝句》）一样知名。
宋雨：然而较之李清照，人们对于花蕊夫人是谁，她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当时谁是君主，为什么会亡国等，大多了解得很有限。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这方面的背景，这对我们更好地理解这首诗也会有所帮助。
唐风：这是记述一千多年前宋朝灭后蜀的事情，尽管大的史实，比如朝代的更迭、国家之间的战争、皇帝的命运等是基本清楚的，但像花蕊夫人这样正史中不见记载的女性，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相关的记载经常是矛盾的。甚至连她的姓氏、籍贯、死亡时间和原因等都没有一致的说法。
宋雨：在唐朝灭亡后的五代十国时期，成都先后出过两位“花蕊夫人”，分别是前蜀和后蜀的王妃（这两个朝代没有皇室血统的联系）。前蜀主王建纳了徐姓姐妹，其中小徐妃（淑妃）后被封为“花蕊夫人”。另一位“花蕊夫人”是后蜀皇帝孟昶的妃子，她姓费或徐，也被封为“花蕊夫人”，她是这首《述国亡诗》的作者。一般认为后蜀灭亡后，她随孟昶一同入宋。也有说她在悲愤下自尽。
唐风：后蜀这个国家在公元934——965年间存在，它的疆域约为今四川大部、甘肃东南部、陕西西南部、及湖北西部。蜀地自古为天府之国，成都平原沃野千里，物产丰富，经济发达。由于有优越的自然环境，并有秦岭和大巴山的屏障，到了天下大乱的分裂时期，这里往往出现独立政权。
宋雨：在那30年间，中原战乱，以成都为中心的西蜀相对安定，经济繁荣，文人学士纷至沓来，成都成为全国文化中心。最有代表性的成就，便是后蜀在词的发展中的贡献。后蜀学人赵崇祚，将晚唐至五代十八位著名词人的五百首词汇编成《花间集》。它是中国第一部文人词集，为词最终成为宋朝的“一代之文学”打下了重要的基础。
唐风：后蜀共存在了约31年，后面30年都是孟昶做皇帝的，他在治蜀上有文化建设方面的功劳。据说花蕊夫人特别喜欢芙蓉花和牡丹花，孟昶便命官民在都城成都大量种植芙蓉、牡丹。今天成都有“蓉城”的别称，就是得名于此。
宋雨：孟昶本人也很有文采，他会写诗填词。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广政二十七年（964年）除夕，孟昶写出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副楹联：“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尽管合律的对偶句在西晋时期就已经出现了，但又过了600多年才出现春联。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文化发明。
唐风：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不仅仪态优美，而且颇有才气。她学习中唐诗人王建的《宫词一百首》（注意这位王建与前蜀皇帝王建，是不同时代的两个人），也写出了颇具水平的大量《宫词》。考证认为确实为她所写的有90多首。这些《宫词》收于《全唐诗》卷第七百九十八，归属于“孟昶妃” 。
宋雨：花蕊夫人的《宫词》都是七言绝句，大多是描述宫廷生活的琐事。一首首小诗优美生动，充满灵气。比如她的《宫词其一百二十五》：“海棠花发盛春天，游赏无时引御筵。绕岸结成红锦帐，暖枝犹拂画楼船。”描写皇帝在画船上用膳。岸上的海棠花太漂亮了，皇帝不断观赏，御筵迟迟不结束。
唐风：这的确是一首描写春景的好绝句，很有画面感。难怪清初著名诗人王士禛在其《五代诗话》中评价说“《宫词》百首，清斯艳丽，足夺王建、张籍之席。盖外间摹写，自多泛设，终是看人富贵语，固不若内家本色，天然流丽也。”也就是说他认为花蕊夫人的宫词写身边事，尽显天然本色，比那些名诗人通过想象作的宫词更好。这个评价很高。
宋雨：我也注意到有些学者经考证，认为这些《宫词》是前蜀的那位花蕊夫人（据传她也善诗）所作，比如有一首诗中明确提到，皇帝的生日是中元节，而生于这一天的，只有前蜀皇帝王衍（王建的儿子）。但这其实也并不能排除后蜀花蕊夫人的著作权。两人的诗作可能被后人错误地混在一起。
唐风：好，现在我们就来看看这首《述国亡诗》，标题就暗示是一首沉痛的作品。首句“君王城上竖降旗”开门见山，表明投降亡国。君王本该是威武豪迈的形象，但现在却“竖降旗”，窝囊和屈辱不言自明。
宋雨：次句“妾在深宫那得知”是一句大白话，显示了诗人听到厄运以后的悲愤心情。注意唐宋时期没有“哪”字，均用“那”字。史书上常把亡国之祸不公平地往女人身上推，这回推卸不了了。“妾”是古代女子对自己的谦称，如盛唐崔颢的《长干曲四首》中有“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唐风：“十四万人齐解甲”，是诗人想象后蜀的十四万军队集体投降的屈辱场面。成语“解甲归田”的本意是说军人解开铠甲，脱去军服，退伍还乡。但在这里，“解甲”意即投降。一个“齐”，暗示投降是来自上层的命令，统一放下武器。
宋雨：末句“更无一个是男儿”是本诗的诗眼，也被后世经常引用，意思是军人或本该显示力量的一群人，在敌人或危机面前软弱、贪生怕死。最后一句中的“一个”与前面“十四万人”相对比，“男儿”与前面“妾”相对照，给人以鞭辟入里、痛快淋漓的感觉。也是这首诗成功的原因。注意古音的“儿”大约发ni2音（同“倪”），所以押韵没有问题。
唐风：有人认为善写甜美俏丽宫词的花蕊夫人，不大可能写出这种风格的诗，于是怀疑这首诗是他人的伪作。但是，一个会写诗的人，在特定的情境和情绪状态下，写出不同于自己一般风格的作品完全可能。李清照不是写出了《夏日绝句》吗？另外，也有记载，花蕊夫人的这首诗是借鉴和化用了前人的作品的，这一点你了解吗？
宋雨：我读过一篇文章谈到这件事。在后蜀灭亡前40年（925年），前蜀灭亡，它是在强大的后唐攻击下投降的。当时后唐伐蜀的主帅是后唐庄宗的儿子、魏王李继岌。他手下有一名随军文官。他见敌军投降，就写了一首《咏后主出降》：“蜀朝昏主出降时，衔璧牵羊倒系旗。二十万人齐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如果这个故事属实，《述国亡诗》显然是化用了该诗。
唐风：但是比较一下，我们不难发现，因为诗人的身份和角度的不同，《述国亡诗》有更强的感染力。《咏后主出降》反映的只是胜利者的趾高气扬和对敌人的嘲讽。而花蕊夫人的诗，是从一位深宫妃子的的角度，来表现亡国后的震惊、屈辱、愤懑的感情，所以更能打动人心。
宋雨：这首诗在历史上颇受好评。清代学人薛雪在其《一瓢诗话》中说：“‘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何等气魄？何等忠愤？当令普天下须眉一时俯首。”我看见一些今日的赏析文，说这首诗斥责了皇帝的昏庸，鞭挞了军队的懦弱。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唐风：我觉得她抱怨军队不得力是可能的，但斥责皇帝的昏庸不太可能。一位妃子不会有这样的觉悟。而且从史料来看，她很得孟昶的宠爱，两人的感情不错。她的百首《宫词》，记录了他们一起参加的游苑、泛舟、宴席、斗鸡等很多活动。
宋雨：孟昶这个皇帝是否昏庸呢？从《新五代史》、《宋史》等正史上看，好像是。比如《宋史》中说“西川孟昶赋敛无度”，并且亲佞臣，远贤臣。然而这种评价与后蜀31年中经济和文化繁荣的事实不太吻合。另有史料记载，孟昶出降后，宋军押解他北上汴京，途中有上万名后蜀遗民，一路自发为他送行。这不像是不理国事、压榨百姓的昏君或暴君得到的待遇。
唐风：有史学家认为孟昶是一位励精图治、勤政爱民的君主。他对官吏的要求很严格。各郡县的公堂都有石刻《戒石铭》，这是孟昶撰写的对官员的训诫，全文96字，其中“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16字尤其著名，对后世影响深远。“民脂民膏”也成了一个成语。有这种眼界的人，很难想象他会是一个昏君。
宋雨：胡适说过“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其实有时正史也是不中肯的、有偏见的。比如我们过去讲过，《宋史》中把韩侂胄列为奸臣，就有些冤枉。当时后蜀投降的背景是什么呢？是不是孟昶一见到宋朝来犯就吓破了胆，马上举旗投降了呢？
唐风：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宋灭后蜀之战，距宋太祖赵匡胤在公元960年建立宋朝已经过去了4年。宋朝试图迅速消灭华夏大地上的各个国家，实现统一霸业，孟昶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他与朝臣论证后，决定严兵防守。这个策略，比同一时期南唐李煜采取的向宋廷纳贡、以求偏安的政策更为积极。
宋雨：宋军分东、北两路对后蜀发动进攻，他们准备充分，战略部署得当。虽然蜀军在嘉州、利州、夔州等地积极防御，但6万宋军勇猛锐利、高歌猛进。当得知后蜀军队在剑门之战中惨败，孟昶知道大势已去，便命宰相李昊撰写了降书，向宋军投降。整个战斗只持续了66天。
唐风：孟昶不是不想抵抗，而是他的军队不得力，守不住。《新五代史》记载，眼见江山不保，“昶叹曰：‘虽欲坚壁，谁与吾守者耶 ？’” 也许，在那种情况下“十四万人齐解甲”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它既减少了军人的流血，也避免了老百姓的生灵涂炭。
宋雨：投降总是有失尊严的，与“宁为玉碎”的不屈精神相违背。然而在现实中，如果抵抗已经无望，继续作战可能导致无谓的牺牲、并使得平民受难和国家彻底毁灭，那么这种情况下投降可能是比负隅顽抗更明智的选择。二战中日本投降也许可以作为这方面的一个例子。某一次“投降”的是非曲直，与历史、现实、文化、道德观念、评价者角度、投降的后果等皆密切相关。
------------------------------------------------------------------------------
你举的例子很有意思，如果把各个付款区间的概率分布绘制出来，没准儿真的很像某个泊松随机变量的概率分布图。唐兄你比我慷慨，我估计我最多付$10。：）
虫子的产生也许是近似随机的？我固然不期望它是完全随机的，也不能想象它有规律地发生。
荷君说得对，现实世界随机产生的数据很珍贵，也有意思。但可能不包括我这里的虫子，它的频数分布恐怕不完全随机。
你谈到泊松分布，我突然想到一个例子——纽约大都会艺术馆的门票是$30，但是，纽约州居民可以随便付，数量没有要求（pay-what-you-wish）。少数人真不不付，有人只付一两刀，据说大部分人付$5-10，更高的值就越来越少见（我一般付$20)，极少有人付全价$30。超过此值属于捐赠，有钱又有爱的老兄，几万个里面出一个，付一二百，也是有的。
每篇的字数不太一样，参数可能要据此作点调整。现实世界里真正随机产生的东西可是很珍贵的，包括虫子。
这首《洞仙歌》我不熟，谢谢介绍。
泊松分布是可能的，比如参数为4。我感觉出3-6个虫子的概率最大。
想起了东坡写花蕊夫人的那首《洞仙歌-冰肌玉骨》。此词是东坡根据当时失传的孟昶原作的首两句而补足的。后来人们从摩诃池的石刻上发现了孟昶原作，首两句果然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现在有两首词对照着看，挺有意思的。
唐兄捉虫再次登顶，太厉害了吧？我忽然想到，是否可用一个泊松过程来模拟虫子的产生。把我们捉到的虫子数目相加，可推算出这个过程的速率。等《唐宋韵》完成后，应该有足够的数据来验证这个假设。假设成立的话，或可说明虫子的产生是随机的。你觉得是不是随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