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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在自己所租的房子里住了足足两年。凡来见他的人,他全都接待,放胆传讲 神国的道,将主耶稣基督的事教导人,并没有人禁止。(使徒行传 28:30-31 和合本)
在看守所里,一张家人的照片会被看得很旧。有一位长老反复看妻子和女儿寄来的照片,看到照片快要被翻坏。女儿写信说想爸爸,想和爸爸玩。照片还在手里,人却回不了家。
那间房里,几点吃饭,几点点名,什么时候值班,什么时候睡觉,都不由自己。人被关久了,很容易只剩下自己的苦、自己的案子、自己的判决。
他却常和同监室的人聊婚姻,聊孩子,聊人生。有一个重刑犯被判死缓,他听见以后哭了几次,后来抱了那个人,还送了一小盒饼干。另一个人快要释放,犯了一点小错,心里慌,他跟那个人谈了一个小时。人还没有走出看守所,先听见了好消息。
饼干很小。一个小时也很快过去。可在那样的地方,一个人愿意把仅有的一点余力留给别人,本身就不像是那个环境里面的事情。他自己也在等判决,也想孩子,也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们常常以为祂的爱临到一个人,是先把铁门打开,而祂却是先让一个人在铁门里还能看见别人。
后来,他给一对新婚夫妻写信,说婚姻不容易,但仍要忍耐。他原本想用后半生帮助更多婚姻,后来进了牢房,没有婚姻沙龙了,却还在牢房里谈婚姻。讲台被拿走了,桌子变成了床板,谈话却更加深刻。
庭审快结束时,他对审判长说,合议庭和公诉人也承受压力。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那里,也知道这个案子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他说自己不怨恨逼迫他们的人,因为他所信的那一位要人饶恕,也要人有公义、怜悯和良善。
同一间看守所里,管教找过一位牧师几次,让他去陪一个故意杀人的人说话,帮那个人缓一缓情绪。一个被控诈骗的人,被看守所里的人请去安慰一个重刑犯。卷宗给人的定义,和一个人在别人恐惧面前显出来的样子,有时候不是同一回事。
他的妻子买了二十套衣服送进去,给那些从缅甸回来、没有家人送换洗衣物的年轻人。主管民警说,这样的事很多年没有发生过。衣服没有讲什么道理。它只是到了一个没有衣服的人身上。可有时候,爱就是这样进去的。
还有一位年轻牧者,他曾经深爱着少数民族的灵魂,失去自由后,他又为看守所里的少年犯们的灵魂猝然泪下。他对我说,我每天24小时看着他们,怎么可能不爱上他们?所以他对于出不出去没什么想法,他只是想呆在上帝给他的禾场。他在庭上还说,他已经在想,将来出来以后,怎样继续帮助那些失足的少年。
后来他读到妻子的信。妻子在外面为他祷告,他在里面看见妻子的成长,也看见自己的亏欠。他说自己以前总是指责妻子不与自己同工,却没有好好爱她。那封信没有只安慰他,也刺痛他。爱先照到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再往外走,走向妻子,走向少年犯,也走向审判自己的人。
还有一位牧师描述在里面的生活,每天是起床、叠被子、学习、背规定、值班、打扫。吃饭的时候,箱子当桌子;晚上睡在木板通铺上。他求主在主日给他一句话,有时一句经文从记忆里回来,有时只是一个词,他就记下。有人问他信仰,他就说一点。没有讲台,没有麦克风,也没有一排椅子,只有吃饭、洗澡、洗衣服之间的一点缝隙,真理就从缝隙里透出来。
有人等了三年十个月,才第一次听到丈夫半小时的声音。那个人在电话里没有先数算自己的冤屈,而是一遍遍说要喜乐、感恩,不要怨恨任何人,还为错判他的人祷告。
有年近七十的姊妹,在看守所里听见十五年的判决,后来给儿子写信,开头仍是平安。
这些人不是不怕。人在里面会病,会想家,会亏欠妻子孩子,会在夜里听见别人打呼,也会在判决前发抖。祂不是使用一群不软弱的人,而是在人的软弱里显出祂的荣耀。
保罗到罗马的时候,也不是自由人。他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有人看守。然而在《使徒行传》的结局,只留下一个很安静的画面:有人来,他就接待;有人问,他就讲。门外有看守,屋里有服侍。
高墙当然伤人。它让孩子等不到爸爸,让妻子在门外等,让一个人看照片看到照片快坏了,让人听不见家里的声音,也参加不了很多本来该在场的日子。只是,有些东西是高墙所不能阻拦的。
门锁上了,爱却更加显明出来;书被拿走了,神的道却不被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