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地上的音乐会
记得第一次听交响音乐会,是在纽约的林肯中心,舒伯特未完成。以为的与实际上的,大相径庭。梁祝的稀薄古典底子很快被耗尽 ,乐器不久便呕哑嘲哳,满耳的刀剑斧锯。为了不在剧场睡着,我只好出去抽烟,那时候纽约到处都可以抽烟。在睡着后周围的白眼与出去接受必须起身让我出去的白眼之间,选择了后者,起码白得与音乐无关。人谁没个内急呢。未完成交响,舒伯特只写了两个乐章,也就二十多分钟,我却坐如针毡,仿若两个小时。未完成终于完成时,我吐出一口长气,比首席小提琴的Larghissimo满弓还长。
这也不能全怪我,八十年代被当年的文艺青年诗化,啥都美好。其实想起来,至少有一样,说荒芜一点不为过。这就是古典音乐,西方古典音乐。梁祝,一首据称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提琴协奏曲,就是我们的唯一装备。
当然还有电影,上海译制厂的配音演员们,诠释出一个精装修的西方世界,电影里的那些音乐也润物细无声地不动声色滋养我们。
直到某天,看了一部日本电影,“火红的第五乐章”。剧情完全不记得了,但里面的音乐却根深蒂固在我的数据库。一段是“晚霞中的红蜻蜓”。记得是encore返场,乐团与儿童合唱团一起合作。起初的童谣纯真质朴,不知咋就变得气势磅礴,特别是一次通过属七和弦过渡,直接向上转一个全音,听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音乐击打。后来知道,这就是交响化演奏与演唱。
也是在那部电影里,第一次听到那段英国管奏出的旋律,知道有一部交响曲叫“自新大陆”。后来不时听到,却更多以一首叫“念故乡”的歌的样子出现。但无论如何听,也只是一首歌,没有电影里听起来的感受。
几年前,疫情刚解封,在离我家不远的Terrebonne磨坊公园,也是一场草地音乐会,也是这只乐团,也有自新大陆,但只有第四乐章。只听到轰隆隆响过,却没有盼来那段英国管。阉割版,没过瘾。后来,时不时听到,却是手机里或耳机中,更不过瘾。
一晃就晃到今天。跟朋友约好,去皇家山麓,听一场星光下草地上的音乐会。最确定的动机,借用交响乐一个术语,就是冲“新大陆”去的。为了这场音乐会,我用去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来看你……
我所在的城市是一座岛,岛上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庙。山叫皇家山,法语叫Mont Royal,也是这座城市的名字:Montreal,蒙特利尔,大陆说普通话人的叫法。香港人取个名叫满地可,被大家用来取笑这儿冬天的potholes,满地坑。台湾人则喊成蒙特娄。苦寒之地,被谑称为北美宁古塔,夏天短暂,格外珍贵,各种活动一个接一个。今天这个在山脚下的音乐会算一个大型活动,people montain people sea。后来从电视台CTV知道,差不多有一万五千到六万人,这数字误差也太大。但我目测,差不多两三万。算得上盛会了,在总人口才四千多万的加拿大。
如只看演出乐团Orchestre Métropolitain官网,甚至搞不清楚具体地址,只说在皇家山脚下。“法语人,特别是法语艺术人的做事风格”,我在微信群里调侃道。还好难不倒我们,在这儿生活了这么多年,别说吾心安处,身体每个器官都安在这座城市,落地生根并发芽,熟悉得比自己手掌还熟。
下午六点,我们一行四人到了公园大草地。远远看见那尊高耸的Sir George-Étienne Cartier纪念碑,碑顶的青铜自由女神,蓝天下展开双翼,俯瞰脚下。舞台就搭建在旁边。草地上,全是人,还有人带来的狗与热狗,猫与啤酒。西边的阳光依然猛,人们都背着太阳坐着,头上顶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遮太阳,好像在跟谁赌气。
梅梅与金珠眼尖,找到一块地方,斜着看得到舞台。她们说,舞台前根本不可能找到位置,更别说能坐下四人,这儿就不错了。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密语般的气氛,有点像我们小时候过节前,盼着点啥,又不太清楚到底是啥。上万人都在说话,但却又不吵闹。嗡嗡地响,音乐会前乐手们在调试乐器,让人觉得这种声音接近弦乐拉碎弓发出的颤音。无序产生的序列,可能受过训练的专业音乐人士会听出这种万人齐聚的声响。凉亭附近的区域是C大调,下山阶梯上发出的是E小调。恰好今晚的“自新大陆”就是这个调。这首曲子的真正名称叫:Symphony No. 9 in E minor, Op. 95。古典乐迷更喜欢这种称呼,显得与众不同。
音乐会前几天,忍不住,Youtube上,翻出各种版本对比着听。听着听着,还真听出些门道,不同指挥与乐团的差别。印象最深刻当属卡拉扬与维也纳爱乐。
其中有一个视频,令人大开眼界,第一次看到真有人对着总谱听音乐,原来在一本书上读到过。作家格非为这本书写的前言里说:只见钱浩不慌不忙地从挎包里取出一沓试卷似的东西,摊在双膝上,紧锁眉头,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轻轻地翻看。我小声问他在看什么,答曰:“《哥德堡》的乐谱。”在那一刻,我猛然意识到,我和钱浩根本不是同一类型的爱乐者。我痴迷于古典音乐三十年,见过的发烧友不知有多少,可还从来没见过对着乐谱赏析音乐的人。那本书叫“是什么让我们难以领略音乐的艺术? ”
视频里,乐团指挥从他的视角,翻着总谱,侃侃而谈,讲木管或铜管或弦乐的哪种乐器演奏第一第二……主题。从第一乐章讲到第四乐章。
后来又听了几个版本:Frankfurt Radio,,Seattle Symphony,柏林爱乐,维也纳爱乐。最终被卡拉扬的维也纳卡住。铜管金属裂帛破空,弦乐丝绸华美。卡皇精准把控。波西米亚被演绎成盛世纳粹帝国意志,指挥棒就是他的法西斯,他的束棒Fasces,音乐凯撒的权杖。六把圆号,三十二把弦乐器。
当然,“多态乃幸福”,诚如罗素所云,音乐亦如此。听了慕尼黑交响。这个版本55分钟,比通常的40分钟整整多15分钟,很慢。原来一带而过的音,现在交待得清晰可闻,原来糊里糊涂大脑来不及处理就打包的音,现在颗粒皆收,旋律线更绵长,乐器的质感触手可及。
带着这些前期投入的音乐装备,我们坐在草地上,忍不住看西边,下沉的太阳卡在downtown的楼宇间,不上不下,犹如奏鸣曲的发展部,回不到主题那种无依感。暮色渐浓,人们的私语也从ff渐弱至pp,准备迎接乐团的第一声乐音。
前面几首,不知乐团没进入状态,抑或天气太热,有点吞不下去。当音乐失去了意义,便成了背景甚至噪音。我再次忍不住看downtown的城际线与即将西沉的太阳,还有眼前一溜起码三十间流动厕所,主办方花了大价钱,而这都是免费的。头顶无人机忽左忽右,估计是电视台用来制作新闻的。数了数,巨型音箱挂成一串,不下二十只。下次我们去剧院,听真正的acoustic,我后来对朋友说,可能觉得古典经过电音后,与听音响有啥区别呢。
只好耐心等待。今晚属于德沃夏克,属于非德奥的“民族乐派”。越过宫廷的藩篱,跳出贵族的鲸骨裙,甚至超越了都会中产阶级。今夜属于我们,音乐聆听者,爱乐的支持者。
指挥Yannik Nézet-Séguin换了一身便装,短裤,城市夏日打扮,胳膊上有精致纹身。他说:Where words end, where the music starts,语言的尽头是音乐。我们很荣幸给大家带来今晚的重头戏,完整的自新大陆四个乐章。不要被symphony这个词吓着,其实就是众乐乐。
原来以为竖起耳朵只是一个修辞,现在真竖起来了,如果此时有面镜子,我会发觉我的耳朵像精灵人。我生怕漏掉某个音,那个弱到极致的颤音,强到撕破夜空的全乐队轰鸣声。原来古典与我们之间的墙随即倒塌,进入音乐,也被音乐进入。耳朵甚至身体都变得更敏感,周围蔓延着生命的勇气,伸出审美的触须,捕捉到弦乐与管乐的呼应对话,主题被变奏模进,调式和弦拐来拐去,涓细汇聚成狂流。
真过瘾!我说。听古典克制规训,听摇滚狂放放浪,赞本村乐迷的乐感分寸拿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