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州护士Lindsay Clancy,杀死了自己年幼的三个孩子,震惊全美。案件正在审理中,有博友请我写一篇。我迟迟没有动笔,是的,我也是普通人,本能上会主动规避,如是的悲剧。
文学城头,越来多的文章和新闻扑面而来。毕竟,我是一名心理从业人士,不说几句,对不起自己的职业。
首先,我说说我的立场。不论是作为女性,妈妈,或是心理医生,我都是站队Lindsay Clancy的。不是说,我漠视几个孩子的权利,而是,有些悲剧,当真只是悲剧。因为,Lindsay肯定是病了,根据庭审过程中,更多的她求助心理医生,乃至用药的背景。
我的的确确感受到过,这样一类人群的困境。是的,她最终犯了罪,但是,如果一个文明社会,再以她的方式严惩她,那是更大的犯罪。我对我的话语负责。
我这篇文章,想更多地落笔在心理健康这个职业。对于任何一位从事这份工作的人来说,这辈子如果亲历过这样的患者,如是的悲剧,灵魂层面是很容易不安的。至少我是这样。
我刚入这个行业不久,同项目组就出现这样的悲剧,即,一名同事的青春期客户,overdose自杀了。美国历史上,似乎尚无客户自杀,会波及心理诊疗者职业安全,即丢失执照的案例。但项目组内部,我们是有反思的,毕竟,我们不同于普通outpatient clinic,我们会一周四次往返于客户的家里。如果如是高危的客户,我们都没有警觉,诊疗师及其主管,的确需要反思的。最终,那个同事离职了,主管是个非常聪明、非常有能力的人,几年没有得到应有的升职。且后遗症就是,草木皆兵,也给我等带去了无尽的心理压力。细节不表。
但这一段经历,对我是有极大帮助的,就是对高危心理疾病患者症状的警觉。还有一个帮助就是,我们在考LMFT执照时,无数的题目都在提醒你,当患者来到诊室,你是如何优先排序完成一系列动作的。别看这个执照,不容易考的。我有同学考了七次,都没有通过。我的大主管说,她考出了偏头痛。
我的诊所也有高风险客户。我就分享过,有个客户告诉我,TA的内心住着一个杀手。我给了最优先的服务给TA,同时,在得到TA同意的前提下,还做了家访,和TA的亲人沟通。其实,那不是我必须要做的,但我的经历和心得告诉我,这个需要要做。
我也有一个客户,和Lindsay一模一样,三个年幼的孩子。是负责家访的社工推荐来的,我要感谢这位社工的敏感性。这位客户至今还来我的诊室。她的日常就是独自带三个孩子,本来还有父母家人的支持,但随着先生和他们关系的闹僵,她就一个人了,先生周末才能回来。
我提及过,对于她,我主要的工作就是倾听。她基本是我的客户中,极少的,我只负责全程倾听的人。因为,她几乎不给我插话的机会,说明她不需要。我呢,就认真听着,听着背后的蛛丝马迹,是否有风险。我做的另一个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对她无限的肯定。包括她说,她先生投诉她家里乱糟糟的,我还是肯定她做得对。因为,她需要休息,不想家务就不去家务,她要优先关注自己的身心健康。如果先生再抱怨,就和他换岗位。她也当真听进去了,然后,先生就闭嘴了。哈哈。我无数次和我的客户说,如果家人不认同,就说是我要求你这么做的,责任都在我。
想说什么呢?就是心理从业者,必须优先感知客户的风险。比如,有个客户陪着妈妈来的,但当她告诉我,她长期每天只有二个小时,甚至更少的睡眠时,我强制性地留下了她。不仅是为了她,她身边还有个未成年的孩子。
我也有类似Lindsay的psychosis的客户。是精神科医院转过来的,医生当真是负责任啊,给了我几次电话,因为我是我们这旮旯里,不多的会说粤语的心理医生。医生说,我的主要任务就是,确保客户每周都来诊疗,然后,我每次要关注TA是否用药,并及时保持和院方的联系。是的,客户家里也有未成年人。前阵子,客户又住院了,然后,住院医师又给我电话,确保客户一出院,我这里就有空位。遇到这样的医师,我是非常感恩的,我们不同机构之间,必须要有这样的衔接。这样的客户,必须得到最高级别的关注。
这是其一,作为心理工作者,我认同辩方的立场,Lindsay有Psychosis 的患病历史,她不是普通的罪犯,我们不应该同样的方式去给她定罪。就好比,在学校里,我就会为我的客户写信,请校方允许TA,逐步参与公开presentation。我这么做,绝对不是在帮客户谋求特别待遇,是他们的症状需要被不同对待,我反感教育的一刀切。我也感恩这个孩子的父母,同意我这么去做。如今这个孩子,好极了呀!
我非常感恩,美国有陪审团机制。我更是感恩,美国的老百姓当真是well educated,或是有很强的自我意识。是的,陪审团不需要高深的法律知识,你要做的,就是尊重自己的真听、真看、真感受。Lindsay案,11个陪审员中,有10个支持对Lindsay 豁免,我真的是非常被打动。
早餐时还和先生对话,人哪,真的是要有反思精神,而不是凡事凭经验。人哪,更是要尊重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凡事凭逻辑。因为我的先生就是后者,他曾经“大言不惭”,说这个世界哪有什么抑郁症,都是懒,都是找借口,我都费事和他理论。包括文学城里,也有同学大言不惭,说,心理诊疗都是小儿科,都是无知无识的小白鼠才需要的。对于这一类,以为自己无所不知的,我都费劲浪费我的时间。本来,我来文学城写字,又不是要来拯救谁的。这个世界从来是,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不过呢,Lindsay不是,她求助过N次。所以,我才会这么多的笔墨,落在心理从业者的身上。你既然做了这份工作,就需要承担起这份工作赋予你的责任,当真是责无旁贷的。
所以,我才会说,凡事亲身经历过Lindsay咨询的,怕是这辈子难以心安。这么说,不是在指责他们,而是我的感同身受。
最后,我从女性,从妈妈的角度,也来说说Lindsay案。如我早餐时和先生的对话,当年我很幸运,月子是在美国做的,我的先生在身边,他陪伴了我整个的月子。最大的感受就是,缺觉。每两个小时,小儿就要喝奶,而喂奶和嗝奶,差不多就要用去一个小时。真的是,刚躺上没睡一会,又要晕乎乎爬起来。我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开始动脑筋了。我会边喂边吸奶。这样,喂完一边,我就把先生踢醒,让他去用奶瓶继续喂。我去睡觉,如果再不睡,我当真有枯竭或是恍惚的感受。
同样的经历,在我昔日闺蜜的身上也发生过。她月子里和先生婆婆发生剧烈争吵,大有鱼死网破之势。要知道,她的婆婆可是天下最好的婆婆呀!她的先生也是我的研究生校友,一接到电话我就过去了。我耐心地听闺蜜的哭诉,她说她自己就是个菜市场,貌似身边很多人,但大家都在关心小baby,而不是她。一会唤醒她喝这个,喝那个;一会有人来送礼看宝宝,她随时需要应付。她感觉自己要被撕成若干片了,她甚至有邪恶的想法,恨不得掐死她的宝宝。她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有病了,我也陪着她落泪。我抱着她,我肯定她。我压根没有说她不正常,我说,你真的受苦了。
之后,我和她的先生和家人,分享了她的感受。请他们理解。尽量少去打扰她,让她睡觉。比起营养,她更需要的是睡眠和不受打扰。感恩她的家人,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当然,我也不忘肯定他们,我的闺蜜已是太好福气。
想对那些想治罪Lindsay的同学说,这个世界,当真有心理疾病这一说。我看见和听见的故事有很多。如我看电影“抉择”,助理看到法官同样的方式咆哮纳粹犯罪时,她虽然饱受纳粹之苦,都能站在同情纳粹那一边,她的感知足够我们反思。即,一个正常人,以非正常的方式去对待非正常人,那么,我们还是正常人吗?
我期待美国的法庭,可以判Lindsay无罪。也期盼她的九泉之下的孩子们,也能原谅他们的妈妈。因为,她当真是病了,她无能无力了。真的是不幸啊!
说,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 Lindsay,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我还想对活着的无数的Lindsay说,当你觉得没有力气时,记得求助,不断地求助,而不是用逻辑和道理来说服自己,你是个还不够好的妈妈。
Lindsay,我爱你!
重点不是她杀了三个孩子,重点是她在有这个意识的时候,没有人及时发现并给予帮助。因和果应该分开裁决。
我认同杀人应该坐牢,这没得说,但她就算坐牢也应该是“坐医院牢”,孩子没了已经很悲剧了,再把母亲判个死刑就更悲剧了。
忽然想到Alice Munro 有篇小说类似。前几年读的,去查一下,真的也是三个孩子被害,却是父亲杀害孩子,最后没有判刑,直接关进精神病院。他甚至在里面写信试图控制逃开的妻子。《维度》(Dimensions)
美国的这位母亲也可能进精神病院强制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