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诊所上班,先生在家吭哧吭哧搞他的毕业40周年视频脚本。是的,先生虽然祖上很有成就,但到他父亲这代,土得掉渣的农民。先生的气质绝佳的,多少年的尘土,都掩盖不了他的Noble气质,由内而外。
昨晚他完成了他的大作,我笑他,当年我大量购书阅读,他说我不顾及产出比。如今,我写东西碎碎的事,他老人家,几百年才写几个字,不容易啊。哈哈。但先生肯定不会如是作想,他继续“贬低”我写的东西没营养,他的作品都是真知灼见。哈哈。你说得都对。
他写着,我陪着,玩着我的拼图。间或他读给我听。我问,你和他们已经是四十年不联系了,同学群里你也不敢说话了,为何那么执着要发这个视频。他说,一是因为,他最好的朋友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如今还在朋友圈。还有就是,因为他如今住在美国,群里不让他发言,把他当敏感人士,这让他不舒服。他需要点一点他们。
其实,我的先生已经是超级爱国人士了。他对我是屡屡“批评”的,只是我的性情让他奈我何。我都好奇,他怎么会被“禁言”,他平日都不发言的。然后,先生也告诉我,他们的班主任才华横溢,口才一流,然后六四时,是省高自联的核心人物,他和方励之都是有来往的。但之后命运改写,天天写思想汇报,不再被允许上讲台,最多做做蓝领的复印工作,生活相当憋屈。
我想这一段历史,对先生是有影响的,负向大于正向。同时被影响到的,是他们这一群人。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他们的班长,我想老师也是如此,谈美国色变。连我先生这么个知根知底的爱国人士,也被“禁言”,禁言原因仅仅因为他如今住在美国。
我刚刚看了他们聚会的视频。所幸那位班主任,依旧是看得出来的精神气,他的妻子是师范校友,也出席了,挺登对美满的一对。为他高兴。
还有一个让我高兴的,就是先生的好朋友Y,如今是某中学校长,他的父亲曾经的抗美援朝老兵。Y的气质也是非常不错的,更重要的是,奔六的年纪了,看得出的健硕。青春年华的健身习惯一直保留着,一如我的先生。而他的儿子也很厉害,中科院的博士后。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他们当年都是一帮最出色的初中生,以最高分被选拔去读了师范。他们也培养出了很多优秀的学子。只可惜,精神上大概率走不出那一片天地了,如同那位L老师。先生说,如果L当时没有结婚,大概率也是出国了。不是说,出国的就一定如何如何,但内心的自由度一定是无法比的。
读先生故事,读我和他的人生。他文中说,因为缺乏信息,缺乏人脉,人生走了不少弯路。我说,你不是正是因为这些弯路,才认识的我吗?如果当年,你直接读了后来的985,人生看似顺利了,但我们也就不会彼此遇见了。而不谦虚地说,我这样的人也是不太多见的,哈哈。
也一样是这样的认知,我如今压根不会在意小儿的前程了。我和先生尽我们所能,希望他少点弯路,但他有自己坚定的主张。我也坚信,站在我们肩膀上的他,一定会走得比我们更远,更好。前提是,我们要给他自由选择、自由犯错、自由成长的机会,如同我们父母给予我们的。
先生坚持撰写长文并录制视频发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觉得被禁言,被划清界限,令他很不舒服。他一定要将这个话说出来。哈哈。原来你也有今天,我说,我是早已不介意了。而你更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着实委屈。哈哈。
自家的故事,如实写出来,是中国那片土壤的真实生态。就连他们那个普通的师范,都藏龙卧虎。先生说,当时国家教育界需要人才,他们县最优秀的初中生被选拔进了师范。只是40年过去,看太多的人才浪费,比如那位L老师,实在可惜。
我的先生内心也是很多遗憾的。所幸后来他走出来了,他说,后来的一切,都是对以前无知岁月的选择的弥补和修正。这不就结了。人生只要不放弃努力,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吗?
我常说,人的前30年,不论才华或是成就,多半是原生家庭带来的;而人的后30年的,不论如意或失意,一定是自己活出来的。
附:先生撰写的毕业40周年视频脚本
尊敬的L老师,以及咱们师范学校86届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时间飞快,真的只能用”晃”来形容,一晃咱们都毕业40年了。过去,受通讯条件和交通条件限制,咱们班一大半同学我在毕业后都未曾有过联系,更没有再见过面。一晃,我来美国定居也快10年了,与最近一次见过面的老同学分别也快有10年了。
一晃40年,弹指一挥间。40年的岁月,又像一把刀,在咱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刻上一道道岁月的痕迹。正是因为我们班大部分同学,我们在毕业后都没有再见过面,所以即使我现在在这段视频中露脸,也不见得每个人都认得出来。我叫老鱼,这个名字相信大家都是熟悉的,毕竟40年前咱们朝夕相处了整整3年,几乎每堂课老师们都会点名,每个名字每天都会被叫上好几遍。我就是毕业照上,站在后排从左边数第6个,从边数第10个的那个帅小伙。
很遗憾,也很抱歉,因种种原因,我不能亲自参加咱们班毕业40周年聚会。人虽不能到场,但特借此机会,录一段视频,聊表对老师和同学们的思念,以及对本次聚会的良好祝愿。
回想这40年,虽然我后来也去省教院进修了几年,后来又读了研究生,但还是咱们在师范这3年最充实,最快乐,最难以忘怀。有了很多的人生第一次,第一次离家这么远(虽然才大约50公里,那时候的公交车慢如蜗牛,一路摇摇晃晃,还几乎站站停,道路坑坑洼洼,想快也快不起来,从某集到城关得绕道某集,记得没有10个8个小时是绝对到不了的);第一次喝醉酒(同学们还记得吗,那是第一个中秋节,人逢佳节备思亲,大家都在宿舍喝上了,相信不少同学和我一样都喝得找不着北了);第一次不及格补考(环境变化,导致学习松懈,我迷恋上了打篮球和下象棋,疏忽了学习,结果第一个学期化学成绩50几分。好歹咱们也是一代中师,个个都相当于现在985一样的存在,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考试不及格,那种屈辱,我连跳楼的心都有了。有了这次不及格的经历,也让我清醒了很多,知耻而后勇,后面的几个学期我一直很努力,记得还得过两次奖学金);第一次打群架(那是二年级刚开学,我和Y同学在操场上玩单双杠,这时一个新生过来,看Y同学身材不高,以为也是新生,一把将Y同学推下杠,让他玩。”婶”可忍, “叔”不可忍。第二天早餐,Y同学用打了半缸稀饭的饭缸子直接打在了那位同学的鼻梁上,本以为他要还手,岂料他直接带着这身狼狈样,跑到了校长的办公室告状。我记得当时处理这件事的是X副校长……。
再后来,咱们都毕业了,各奔了东西。我回到了初中时的母校某某中学当了一名物理老师。那是一个尊师重教的年代,”严师出高徒”也是当时的社会共识,学生表现不好,你揍了他一顿,第二天喊家长来,家长往往都是感谢老师的出手管教。我18岁站上三尺讲台,当时真是满腔热血,浑身是劲,吃住都在学校,几乎全部身心都在学校和学生身上。相信那个时候的同学们应该也都和我一样,可以用”一心扑在事业上”来形容。
3-4年过后,时间来到了1990年。送走了一届毕业生,心里突然觉得很空。加上当时我们学校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教师感慨说,哎呀,这辈子的工资加起来也没超过5万块。我的心思就开始活了,我一定要走出去。寒门学子,要想走出去,唯一的出路就是考试。得知省教院在招生,有专科,也有本科。那个时候,消息闭塞,只能闷头备考。后来得知,也有捷径,教院专门办了一个考前辅导班,象Z,还有我们班L的叔叔还是侄子上一届的某某,消息都比我灵通,都是比我早一年考上教院而且是直接上了本科。我报名的时候,本来也想直接报考本科,都复习了大半年了,结果教育局的人说中专生不能越级报考本科。记得当年专科有电教和生物两个专业适合我,我本来是教物理的,报考电教也算是专业对口了,但教育局的人就是不让,说咱们哪一年才能用上电脑,学了也用不上?没办法,只能报考生物专业。
到了教院才发现,那里是考研人聚集的地方。咱们一代中师,就是爱学习。于是,我也跟着啃起了英语,加入了考研的队伍。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最终考上了某大学经济学院房地产专业。毕业后,也因为那个时候大学生少,研究生更少,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工作,并留在了广州。见证并参与了中国房地产从起步,发展,到辉煌的20-30年。
我的太太(是我在教院时的同学,后来一起读了研究生)毕业后在某某公司工作,2006年,被国家公派到美国留学,我们在美国生了一个儿子,我一不小心成了美国人的爹。这也为我后来移居美国埋下了种子。公派留学是有要求的,那就是学成必须回国,至少还要为国效力两年。
直到2015年,因为儿子是美国籍,最终还是想到美国读书,所以决定移居美国。那个时候中美关系还很融洽,舆论环境都很宽松,聚会吹水,微信群聊都没有啥限制。我偶尔手贱,会转发一些敏感的帖子或段子。
再后来,舆论环境开始变了,直到有一天H班子语重心长地跟我说,老鱼啊,你现在身份特殊,慎言啊!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从此嘴上装上了拉链,真的慎言和缄言了。
目前,我来美国已经10年了,儿子即将大二,太太热爱心理学,在美国又读了一个心理学硕士学位,并且获得了心理医生执业执照。我们在镇上的主街开了一家心理诊所,日子过得还算充实、平稳。
我想在此重申一下,我只是定居在美国,目前还是中国公民,无论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咱们40年来老同学的情谊是永远不变的事实。我在国内受教育这么多年,也不可能成为敌对势力的一分子,以我现在一个半退休人员的状态,敌对势力估计也看不上我。所以,咱们的关系很纯粹,就是最亲近的师生关系和同学关系,没必要划清界限。
最后,祝本次聚会圆满成功,老师同学们吃好喝好,平安喜乐!
其实不论一个人信奉什么,我们需要反思自身的是,一种信念,是否让一个人越来越有爱、越来越谦卑、越来越愿意给予。如果是,那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