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1日,星期五,黄昏初降。这是我第二次走向那家当地的围棋俱乐部。
去书店前,我先去了一趟苹果店,想为那台陪伴我多年的 iPad 寻求一次官方的“解救”。店员检查后摇了摇头,说是喇叭音质出了问题,可这物件离购买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已经错过了官方维修的期限。旧物随人,总有些难以逆转的迟暮。无奈之下,我请她协助将它彻底格式化,嘴里虽不说,心里多少还存着点“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盼着它能在清空记忆后,奇迹般地恢复工作。
带着一丝略显空落的宿命感,我转步来到了俱乐部所在的 Barnes & Noble 书店。
在长椅上坐了片刻,棋友 Frank 终于推门而入,手谈的序幕就此拉开。Frank 熟知不少棋理,谈起来头头是道,但在方寸棋盘上的实际严密性上,似乎比我稍逊一筹。尤其是他的布局,略显散乱而缺乏根基,往往棋下到二三十步,局面的天平便已开始向我倾斜。
对局间隙,看他生疏却专注的落子,我好奇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是如何与这项古老的东方艺术结缘的。Frank 扬起眉毛笑了,他说最早是一个美国朋友带他入门的,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此后的整整二十年里,他就和那位朋友的朋友,在黑白的世界里兜兜转转。他自嘲道,因为一直没有得到系统性的明师指点,自己落下了满手的“野路子”与坏习惯,如今岁月见长,竟是积重难返,很难更改了。
两人正胶着时,周教授踱步而来。周教授专业执教数学,在棋坛亦是一位隐于市的围棋高手。他平易近人,骨子里透着一股热心快肠的古风,让人如沐春风。于是一边与 Frank 见招拆招,我一边与周教授闲散地聊开了。
前阵子,青年女数学家王虹斩获菲尔兹奖的喜讯在国内外的学术圈激起千层浪,我顺口问起周老师有何感想。周教授倒是波澜不惊,只淡淡地回答听说了,并未仔细跟踪。接着他沉思着问道:“王虹是解决了希尔伯特第六问题吗?”我听了不禁失笑,显然周教授是将王虹与另一位获奖的青年数学翘楚——同时也是围棋高手的邓煜给弄混了。
提起王虹,我不禁想起我的一位大学同学。他是研究多复变领域的专家,对王虹此次获奖的含金量似乎颇有些不以为然。当时在微信上,我不好意思打破砂锅问到底,事后便去转问了人工智能(AI)。
AI 的回答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哲思,它说这本质上是“数学品位”的冲突。在追求极致优美、线条精致的多复变专家眼里,王虹所依托的几何测度论方法,简直就像是在使用“暴力”。“好比用推土机去开垦一片荒地,地虽然硬生生地整出来了,但毫无美感可言。”我不服气,继续追问:“那王虹的导师 Larry Ruth 也是在做这种‘推土机’的工作吗?”AI 似乎有些不高兴我如此直白,略带挑衅地怼了我一句:“去问问你的同学,看他敢不敢瞧不起 Larry Ruth 的工作。”当然,玩笑归玩笑。王虹这次能够解决一百多年来无人能解的跨谷猜想,连陶哲轩和她的导师都没能完全涉足的处女地被她一举攻克,这份坚韧与成就,绝对是非常了不起的。
聊着聊着,话锋转到了周教授个人的来时路上。他是1982年来到美国的,出国前是中国科学院毕业的硕士。我有些好奇地打探:“周老师,您当年是在哪所大学读的本科?”
周教授的回答却让我心头一震。他说自己根本没有上过大学,他的大学数学,全部是在那个动荡的“文革”岁月里自学完成的。
在那个书桌都放不平稳的年代,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周教授却神色坦然,他说当时在北京的旧书摊上,其实很容易买到翻译过来的俄文数学教材。他如数家珍般念叨出来的那些书名,对我而言都感到极其生疏,毕竟我上大学时,大环境早已恢复了正常的秩序。我忍不住追问:“那自学的时候,看不懂可怎么办?”周教授温和地笑了笑:“看不懂就慢慢看,自己坐在那里琢磨。时间一长,大部分地方自然也就看懂了。”他还记得,当时有一位邻居康叔叔曾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把这些书读进去,将来迟早都会有用的。
我又问他:“当时面对前途那些巨大的不确定性,您心里有过恐慌和担忧吗?”
周教授摇了摇头。他说,恰恰相反,当时觉得前途相当“确定”——无非是先在乡下下放几年,然后回北京当一个本分的工人。然而,命运的棋局最是玄妙。后来发生的一切,快得像是一场停不下来的大梦。无论当年在四合院里如何穷尽想象,也绝不可能料想到几十年后的这个周五夜晚,我和周教授会越过重洋,气定神闲地坐落在美国的一家书店里,探讨着王虹与邓煜,执子对弈。
此时,耳边突然响起了贾岛的那句诗:“三度见入阁,儒生头尽白。”在这异国的书店里,岁月的流逝与命运的无常,仿佛都在黑白子清脆的落子声中被无限拉长。
我和 Frank 的棋局还在断断续续地进行。站在一旁观战的周教授开启了“严厉模式”,对 Frank 的官子技术进行了一番毫不留情的批评,直言他在收官阶段亏得实在太多,活生生把一盘赢棋给下输了。
不知不觉,书店传来了即将打烊的提示音。我和 Frank 赶忙收起棋子,一边复盘,一边抓住最后的时间向周教授请教一些技术细节。周教授对 Frank 在中盘阶段直接狂攻我大龙的冒进举动也提出了批评,认为他不该如此蛮干,而应当先做好外围的准备,在别的地方进行缠绕攻击。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自己在中盘阶段肯定也下出了不少破绽百出的问题手,只可惜书店关门在即,来不及一一请教周教授了。
推门走出书店,外面的夜风带上了一丝凉意。意犹未尽的周老师,硬是在马路边抓着我们继续探讨刚才的残局,对 Frank 的下法点评颇多。由于此时手头已无棋盘,纯凭记忆在夜空中“盲推”,他讲的不少变化和精妙之处,在没有视觉凭依的情况下,我也没能完全听懂。
夜色已深,街头的霓虹逐渐暗淡。“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这俗世奔忙的间隙,能有这样一晚的围棋江湖,已是难得的奢侈。
和周教授挥手作别,下次俱乐部,我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