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第一次去了那家围棋俱乐部。活动的地点有些特殊,是借用了 Barnes & Noble 书店里星巴克咖啡厅的座位。
刚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咖啡香和书香扑面而来,周围显得有些陌生。角落里大概有五、六个人正在活动,全是我不认识的面孔。当时有两盘棋正在无声地胶着,我轻轻走过去,站在旁边看其中的一盘。因为是第一次来,对大家的实力还不了解,加上盘面上黑白交错、纵横蜿蜒,看了好一会,我其实也没看出多少名堂。
就在我静静看棋的时候,旁边一个同在看棋的年轻人转过头来打破了沉默。他看起来二十多岁,客气地问我想不想下棋。我一听,便大方地回答:“好啊。”
落座前我顺口问他是什么水平,他说是“1级”。我想了想,对他说:“我大概有3、4段的水平,那我们就不要下让子棋了,直接下一盘平手棋吧。”
年轻人欣然同意。棋局一上来,他执黑先行,在我的小目位置直接发动了“低挂”。面对他的锐气,我手起子落,立刻回敬了一记“一间高夹”。这是段位棋手的底气,局部战斗瞬间打响。对方显然对这个变化准备不足,一上来就在定式的应对中吃了些苦头,落了下风。
开局占优后,我没有松懈。在中盘的缠斗中,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阵形中的裂缝,抬手狠狠地“刺”了他一手。这本是逼他防守的试探,可他的应法却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瞬间露出了致命的破绽。我根本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手风顺遂地顺藤摸瓜,直接干净利落地吃掉了他最为关键的“两颗子棋精”。
棋精一死,对方元气大伤。或许是优势来得太快,后面的对局中,我使得有些过分,棋步不免有些激进和撑得太满。年轻人见状趁机反扑,棋盘上的局势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混乱不堪,充满了变数。然而,棋力上的段位差距终究成了决定性的砝码。在混战的复杂局面中,对面的1级年轻人暴露出了基本功的不足,开始频繁犯错。我稳住阵脚,没有再给他翻盘的机会。随着他的错误不断累积,原本混乱的场面被我迅速厘清,他很快就撑不住,输掉了这盘棋。
就在我收回棋子、稳稳拿下这场破冰之胜的时候,咖啡厅门口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一抬头,几张熟悉的面孔正巧结伴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组织这次围棋比赛的 Bob,紧跟其后的是那位曾为奥巴马亲手打造围棋盘作为国礼送给胡锦涛的传奇木匠 Frank;而走在最后的,则是杜克大学的荣休教授周教授。
熟人们的到来,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亲切而热闹。这时,周围有人凑热闹,转头问周教授要不要坐下来和我下一盘。
周教授微微一笑,爽快地答道:“好啊。”
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教授,我不禁心生敬意。他是1982年就来到美国的早期留学生,凭借惊人的天赋一路攻读完数学博士,最终在杜克大学担任教授直至荣休。在数学界,他是功成名就的泰斗,曾有含金量极高的论文发表在最顶尖的《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ematics)上。
这样一位在宏大严密的代数与拓扑世界里纵横一生的老科学家,如今在充满咖啡香的书店角落里,静静地与我相对而坐。
等他坐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静了下来。我客气地请教周教授的棋力,他温和地回答:“六段。”
我不禁心中一凛。在围棋界,业余六段是一道崇高的分水岭,不仅意味着远超常人的计算力,更代表着历经无数沙场的深厚大局观。面对这样一位身怀绝顶功力的老科学家,我收起了先前的轻狂,恭敬地在棋盘上摆下两颗黑子,执黑请教。
十九路棋盘再次延伸开来。这一局,没有了第一盘的刀光剑影,却多了一种重剑无锋的压迫感。
周教授捏起白子,手起子落,他的招数竟然出奇地平凡。没有匪夷所思的“飞刀”,没有咄咄逼人的强杀,每一子都落在极规矩、极本分的地方。然而,正是这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招数,却像太极拳中的化劲,连绵不绝,无懈可击。他不仅是在下棋,更像是在用黑白子推演一道严密的数学公式,不急不躁,用绝对的扎实与厚味,在不知不觉中蚕食着我让两子的优势。这就是顶级高手的可怕之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就在局势平稳推进时,我在局部打破僵局,对着他的小目下出了一记“高挂”。
本以为周教授会以常见的定式稳健应对,不料他眼神一凝,指尖的白子稳稳叩在盘上——他竟然下出了一招冷门的“二间低压”!
这个古老而生僻的定式瞬间让我愣住了。在当下的AI时代,这种走法已经极少在对局中出现。周教授不求一击必杀,却用这一手复古的变着直接把难题抛给了我,考验着我的基本功。盘面在局部瞬间变得错综复杂,代数与拓扑的严密逻辑仿佛在黑白交错间织成了一张大网。
我坐在对面,手心微微沁出汗水。因为对这个定式并不熟悉,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精确应对。沉思良久后,我只能凭着直觉和段位棋手的本能,选择了一种最稳妥、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走法。虽然下得有些磕磕绊绊,但好在靠着让两子的底子,局部倒也勉强撑住,可能并没有吃多少亏。
然而,这记“二间低压”只是周教授宏大布局的开始。他的棋力明显高于我,随着对局的深入,那原本看似厚实的让二子优势,竟在周教授不动声色的推进中,渐渐消失于无形。
我不甘心束手就擒,试图在中盘通过激烈的“打入”和“强攻”撕开白棋的防线。可每当我自以为使出浑身解数、劈出凌厉的一击时,周教授都能在局部引导出各种极其复杂的局部变化。他的应对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掐灭了我所有的火苗,让我有劲使不出,仿佛一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这种被高水平算力全面压制的感觉,让人由衷地感到无力和敬畏。
不过,在惊叹于周教授算力的同时,我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比较。若论及纯粹的围棋造诣,他的棋力似乎还是不及我认识的另一位隐居在加州的韩国棋友——那是另一段在私宅内黑白争雄的传奇故事了,以后有机会我定要专门写篇长文,好好记述一番在他家下棋的精彩过程。
但这并不妨碍我对眼前这位老人的由衷敬佩。看着局后周教授温和的目光,我心里暗自盘算:这里离杜克大学不远,既然以后要常来这家俱乐部,我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向周教授好好学学围棋,顺便也请教请教他那深不可测的数学呢?
星巴克的咖啡香依旧浓郁,而这个小小的围棋江湖,已经悄然在我心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