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车记忆里,没有驾校的黄线和教练的吼骂。我的方向盘旁边,只有一辆属于我自己的车,和陪着我的朋友与太太。
当时,我花了一千多块买了一辆二手的老旧现代Excel。那年头的韩国车质量口碑似乎比较差,总是问题不断。第一天,第一个朋友坐在副驾驶,在没有副刹车的情况下,陪我在家附近的街道里练了几个小时。那条街道弯弯曲曲,他坐在旁边老是念叨着:“微调,微调。”指挥着我顺着弯道走。看着我浑身紧绷,他又教导我:“不要只盯着眼前,要看得远一些才能把车子开稳。”
很多年后,我发现这句话倒是和在股市里搏斗的道理一样——太看重眼前一分一厘得失的人,反倒容易乱了阵脚,不容易在股市里获得成功。要在复杂的市场里生存,和开车是一个道理,必须把眼光放远。在当时,这位朋友的指导,确实帮我勉强摸索出了油门与离合的规律。这位朋友和他的太太原来和我们很熟,只是命运兜兜转转,后来他们去了德州, 如今也彻底失去了联系。但当时,他坐在我副驾驶上的那些话,却真真切切地帮我扣响了驾驶的大门。
作为学车的一部分,接着第二位朋友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让我把车开上了高速公路。
他是我在美国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正因如此,当他突然下达这个指令时,我出于对他的绝对信任,心里虽然有些技术性的紧张、手心里直出汗,但其实并不感到特别害怕。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我顺顺当当地把这辆老旧的现代Excel拉进了正常的车流之中。这位最好的朋友后来回了台湾,到中央研究院做研究员,前年我去台湾时还专门去见过他。
朋友们教过车后,我觉得自己可以开车了。于是,我载着完全不会开车的太太,开始尝试自己单独开上路。
可刚起步没多久,车轮就碾进了一条崎岖不平的泥路。坑洼遍布,车身剧烈地颠簸。这种路况,我人生中那些博学的老师们从来没有教过,书本上也找不到任何答案。没有了朋友在副驾驶的指点,我只能老着脸、咬着牙在太太面前硬开,凭着本能歪歪扭扭地把车挪了过去。而太太因为自己压根不会开车,坐在副驾驶看着我开,一路上其实并不太害怕。
连泥巴路我都这样硬开过来了,那种独自闯关成功的成就感,给了我莫名的底气。于是,我对太太说,要不要到高速公路上去兜兜风?
再次并入高速平整的柏油路面时,我的感觉依然“还好”,踩下油门,看着时速表上升,风平浪静得甚至让我生出了一种盲目的笃定。副驾驶上的太太一如一往地稳稳坐着,依旧不怎么害怕。
然而,开了没一会儿,气氛又开始变得诡异起来。旁边开过的车子里,那些司机经过我时,都齐刷刷地用手指着我,并且故意离我一到两个车道,绝不靠近我的车子。当时的我极度紧张,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正前方,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去瞄一眼后视镜。我心里忍不住一阵犯嘀咕:这些人为什么这么不友善?为什么一路上都要对我指指点点?
直到后来终于惊觉,我才出了一身冷汗——那时的我,因为顾不上看后视镜,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车子屁股后面正冒着滚滚浓浓的黑烟!他们哪里是不友善,他们那是被这辆仿佛随时要爆炸的故障车给吓坏了,出于求生欲在集体避让。
发现车子一直在冒烟后,我赶紧慌慌张张地把车子开下了高速。
然而真正的窘境才刚刚开始。在那个根本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电子地图导航的年代,一旦下了高速,面对的就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未知世界。这辆质量堪忧的Excel屁股还在冒烟,四周没有指引。我已经记不得当时自己是怎样在错综复杂的陌生街道里走街串巷,又是怎样老着脸向路人四处打听,才在狼狈不堪的盲摸中,奇迹般地找到了一家救命的修车厂。
等折腾着把车修好,天色大概也晚了,我载着太太,直接踏上了回家的路。夕阳在挡风玻璃上铺开漫天金黄,经历了这一日的波折,发动机的鸣叫终于重新变得顺畅起来。
后来,我正是独自开着这辆总出问题却被屡屡修好的现代Excel,记着当年要“看远一些”的嘱托,沿着95号公路一路北上,平稳地开到了新泽西州,去完成我的第一份校外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