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談:五十五,五十六「含德之厚」
楊道還 5/18/2026
《老子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老子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這一章所講,是講德之生,含德的狀態。
(一)含德之厚,比於赤子
含德
含德,嚴遵《老子指歸》解:「知慮不能得,有為不能獲;思之逾遠,為之益薄。執之不我擒,縱之不我釋。唯無欲者,身為之宅,藏之於心,故曰『含德』」。
江袤講:「自其所得之謂德。德者,人之所自得也。」
「自其所得」即是講,德是屬於人自己的。嚴遵講,德是人「不忮不求」地自來具有的。人為或刻意的忮或求,如知慮,有為;思,為;執之,縱之等等,不能得到。《莊子天地》篇很形像地講了同樣的道理:「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目力過人)索之而不得,使喫詬(大力)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如禁絕慾望,只能不失德,並不能真正地進德。那麼如何真正地禁慾而進德?嚴遵講:「其無欲也,非惡貨而好廉也,天下之物莫能悅其心也;其為虛也,非好靜而惡擾也,天下之事莫足為也。」這就將控制權放在人的心。但「莫能悅其心」,即無心。這是一種去欲、不欲,不同於禁慾。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人含德,莫過於赤子。赤子的一切,都是被賦予的,也不知何為自己。赤子沒有心,不生心,注意力流轉不定。這時的慾望的自然流動,與道是一致的。禪宗開悟故事中有禪師聽到吃飯鼓,哈哈大笑,扔下鋤頭就去吃飯。百丈禪師憑此印可了這個和尚。這也是慾望的流動循道無滯礙的自然。這就將人心一層也拋開去了。
人含德,但又不能有人心的任何主動、能動,這樣的德如何能講是人自己的?德是道在人的一部分,人不能據道而有之。如果人的德屬於自己,德還是道嗎?如果人的德不屬於自己,德對人來說,是客體嗎?是外來的的嗎?
這類問題是試圖用語言解釋道,而語言背後的思維又有局限造成的。
用在體先
現代一般性的思維,先預設了體,因為體,而有自我的主體和外在的客體。這種思維方式,先定義一個體,先將體隔離出來,求其性質;然後從對體的認識,推出其用處,用。比如說一種材料,要在實驗室裡,反複測量,然後根據實驗室的發現,找到應用。這是體在用先。
也有用在體先,如仿生學,因為一個生物的某種用處、表現等等,引發興趣,然後反過隔離、研究這種表現的由來。但一旦得到認識,體在用先的思維就又站了上風。
但事實上,人類的認識,無不是從用在體先開始的。即,從觀察開始,才生出學科和科學。
人們有了學科、科學、各種測量技術之後,人的思維將其順序顛倒了過來。順序顛倒之後,人反而認為用在體先是什麼所謂的反向思維徹底弄反了。
比如社會現象,如通貨膨脹,其體不可以隔離,甚至暫停一下都不可能;這裡也沒有個基礎理論,只能依賴工具測量。有了這樣測算,那樣的數據,然後知道通貨膨脹與否。以至於,通貨膨脹與人們體驗到的貨品價格未必相關這時的體驗和測算,該相信哪一個呢?類似地,經濟指數與經濟未必相關,未來不按照歷史學那樣去發展,等等。這就回到了那個古寓言,是相信腳,還是尺子?
有人可能會說,這是因為社會、經濟、歷史等學科不夠科學、不如科學。但此種情形的根本起因,其實是科學這張網的網眼,不足以撈起這些現象。正如亚瑟爱丁顿(Arthur Stanley Eddington)所講的:「魚網只能撈起比網眼大的魚」。或者說,科學這個囊,放不下這些龐然大物。硬要去放,是可以的,但不智。
以歷史學為例,歷史學從敘事歷史,到歷史邏輯,到計量史學,越來越科學,也越不通。走了一個循環,走不通,就又回到敘事。但被迫回到敘事,並沒有引起反思後人只是認為前人不夠聰明,沒有足夠數據,仍然是從體去研究的老一套。歷史的巨變往往發生在控制導致的失控時期。這裡政權解體。《易系辭》講,窮變通久。一種天下治之道久了,人皆以為是恆道了,就會窮;變由此而生,生出另一道。這裡的變才是恆道,屬於用。司馬遷講:「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這一句講可道,第二句講恆道,第三句講個人之德。
學科、科學中的所謂體,只是物在人的認識和知識體系中的投影影子,半影等,並不是物自體。如果將其視為物自體,就得到了倖存者偏差,而非真正的認識。這類認識不僅不是所謂的真理,即便與事實,也往往距離甚遠,如上面所講的那些例子。以至於,很多人認為不能從科學出發解釋的現象,就不能提,不去立即否定的人就是愚昧、反科學、反智。此類的例子很多,茲不列舉。
老子所講的絕聖棄智(《老子19》),即是指此類只見一木,不見森林的人。可以說,認識需從用開始,又返歸於用,如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所講。人從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得到的是識見。識見與見識截然不同。學習知識,要用心;但得到識見,只能會心。會心有如心與物相會、相逢、或重逢。王陽明講,深山無人見過的花,人本沒有此心,但一見,便鮮明起來。這即是重逢。
體用無間
道本無體。或者說,人不能憑藉着什麼言語,書本,或其他媒介去認識道體。但道有其用,有生生的作用,如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所講。人可以從道用中,窺到道的存在。從體去追尋,也就一無所得。事實上,馮友蘭已經從數理邏輯上,將從道體追尋道這條路封死了,他從數理邏輯的「內涵越大,外延越小」推出,道涵蓋無窮,外延無窮,內涵也就為零。馮友蘭指出了虛無死寂之道,如佛家講的枯定這是從體的認識或數理邏輯能達到的終點。但他沒有意識到生生之道。
太極也無體而有用。《朱子語類理氣上》中,有「或問太极。(朱熹)曰:『只是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太极者,只是一箇道理。非是别有物为太极也。』」這句話的意思是,太極只是陰陽五行的運行,即用,並不是有個叫太極的物或物體。
神也是無體有用的。神沒有形象,也不可思議,然而神在每一個文明中,作用都是顯著的。當人們用現代思維,去定義神,神也就死了對那些試圖去定義的人來說。藝術也與此類似。藝術品的體,只是藝術之用的遺蛻。然而這個遺蛻,使人能窺到藝術的存在。薩特得到了這個意思,講,一個人的天才,不在於他過去的作品,而在於他將寫出來的作品。
從體來看,人的身體即是人的我。人的這個我,今天與昨天不同,不僅有身體的新陳代謝,也有心,思想上的變化,當思想發生巨變時,可能完全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從用來看,體只是一用,用的一種、一時的呈現。如浮生所講,身體如扁舟,載着人,泛於大江之上。這時,操控扁舟的人,可以稱為人的吾。人的這個吾,在夢和醒之間有其一致不變。這一點,往往只有在人回首往事的時候,才能意識到。扁舟如人的我,有特性,有趣舍,而形格勢禁。人的吾卻可以超出物外,在槳點水之間,決定舟的最終去往。
人的這個吾,也可以說是無體而有用的。同於道的人,他的吾之用與道同。這就如人的吾,駕扁舟,中流自在行。《莊子養生主》中講,存養人的生之主,可以全性命,盡天年。也就是說,同於道的人,吾與我並無衝突,不存在征服我心,克制我欲的問題;心和欲都是順其自然。有人沒有吾,也能心和欲都順其自然,這樣的扁舟,只是隨波逐流,不被形勢所禁者,只是僥倖。一些魏晉名士的表現即如此類,他們盡性,但不以全命、盡年為念。
體用無間:有此體,也就有與之相應的用,即是自然。《莊子天道》中講:「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這句話,可以解為靜則含德,動輒行道。這裡的德與道,正如陰陽都是一氣之化,本無不同。
人的吾,分得一部分道,即人之道,所以含德。含德之厚,只能以是否動輒同於道,來得知。赤子嬰兒,不離於道,不知什麼是我,體用無間,所以說含德之厚。
當人有成心、人慾在體用之間,體和用之間就有摩擦。邵雍講去其渣滓,即如此類。老子講:滌除玄覽,能無疵乎?(《老子10》)此類的限制,或為渣滓,或為盲點,或為枷鎖,或為膠柱鼓瑟,不一而足。渾身渣滓不肯洗掉,眼中全是盲點而毫無知覺,頭頂身負枷鎖卻沾沾自喜,膠柱鼓瑟有心卻不能行等等,是人常有的。一個人不自己察覺而行動,他人是毫無辦法的。為什麼人要修行?所謂修行,只是察覺了這些成心、人慾導致的問題,而要有所改變。但修行也有方法,不得其法,只是與之纏鬥而已。如船到橋前自然直所講,有個自然直的辦法,如丹陽真人馬鈺參死,或禪宗的頓悟。人的那個吾,與道同,扁舟也就自然直。
對於普通人來說,練習某種技藝,達到無體而生用的境界,也可以說是體用無間。如「如臂使手,如手使指」所講:人用手拿東西,不假思索,不必考慮和知道臂、手、各個手指,每一個如何動、在哪裡,只是一抓就拿到了。精於某種技藝也是如此,信手揮灑,不刻意,不知其所以然,卻能作到恰到好處,即可稱為體用無間。端茶童子端茶端得好,也能達到體用無間之德。日本人將茶、花、書法等都稱為道,是意識到了其中的體用無間之德與道混同,這是保留了古意的。
在達到體用無間之前,得於心,卻未必應於手;工具雖佳,未必順自己的手;這就要求注意各處細節,每一處都要刻意、專心,一一處理好。這個過程即是「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的過程,漸漸得到體用無間的自由,自有其樂趣。
邁克爾波蘭尼所講的默會知識,即是此類的體用無間之用。默會知識又稱個人知識,是個人所得,即德。所謂默會,即是微妙不可言,不能言說,不能傳授,只能靠學習者自己去會心。邁克爾波蘭尼觀察到,即便科學也是如此:在亞洲的某些大學和研究所,如果沒有學者到西方進行過學徒式的學習,或引進了西方科學家,這些機構的研究,也就不得要領。
默會知識是超出知識、實證之外的部分,無體,而屬於用。工匠與大師之間的區別就在於這一部分的多寡。單純的知識和技巧,只能重複,不能生出自身的用、新用,也就只是工匠。
亞布拉罕馬斯洛所講的峰值體驗,也屬於默會知識的一種。事實上,心裡學裡的很多東西,如感情、記憶、創造力、自由意志等等,可以說皆是用,其體或不可知。
(二)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
和
這一段話,都是講和之至的表現。嚴遵講:「表儀莫廣乎太和。」「表儀」是表率儀範的意思,「太和」就是大和,和之至。「表儀」是用的表現,「太和」是用的效驗。所以這一句也是從用來說明赤子的德。
《禮記中庸》中講:「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這就是天之道的「太和」。反之,不和,就如《莊子齊物論》所講的:「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與物相和,就「萬物並育而不相害」:毒蟲、猛獸、攫鳥,只要不對其形成危險,不在其食物範圍之內,也與人互不相害。此句與前面所講的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用其爪(《老子50》),是類似的情形。
憨山講:「何也,以其赤子不知不識,神全而機忘也。所謂忘於物者,物亦忘之。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彼雖惡而不傷,以其無可傷之地。」對「忘機」、「入獸不亂羣」的人,莊子有很形象的描述:「泰氏其臥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莊子應帝王》)「非人」,即物,物之體。「未始入於非人」,即超出無外,得其用,得其和。
現代的一些公園,會特別註明,毒蛇出沒,要人按照規劃好的小路遊覽,才能互不相害,即毒蟲不螫。這樣的小路的設計,就要以和為依據。這就像環城公路貼近而繞過城市那樣,遊覽路徑要曲曲折折地貼近而繞過動物的棲息地。歐洲人的花園以規則的幾何形狀為美,中國人的花園卻以錯落有致為和;歐洲人17世紀才開始意識到這種和之美。(注2)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講的是體之和。
骨弱筋柔而握固,即新生兒不能抬起自己的頭,手抓住東西時卻很有力。這個現象,現代人已經為此起了好幾個名字,叫什麼達爾文反射(Darwinian reflex)、或抓握反射(grasp reflex)、或羅曼尼斯反射。讓嬰兒的兩隻小手握緊一根棍棒,拉這根棍棒,有的嬰兒可以自己整個身體站立或懸掛起來。
這種狀態,在六個月的嬰兒身上明顯,其後減退,這就為老子講的赤子,定下了個年齡線。李宗吾講,儒家也回到孩提時代,去找人的自然源頭,但從知愛知敬時起,這比道家要晚一些。佛家直接講到前生,比道家的起點要早,也就不得不講中陰,講中陰之迷的種種。儒家因此容易溯源,一般人都能理解;道家要艱深些;佛家的溯源,成就大覺者,如佛家比喻,如盲龜浮木。佛家成就艱難,也好理解:一個人的認識,超出一世的物我,達到吾,已經很難;以一世之我,超出無窮前世之我,使之沉浮連貫起來,當然就更難。
性
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牝牡之合,指性意識;朘,《說文》解為:「赤子阴也」;作,勃、起之意。這個現象很普遍,稍有刺激即可發生。精之至也,赤子的精沒有受到心、慾望點染時,是最純粹的狀態,只是自然。心理煩亂或慾望虛耗,都雜而亂,精已經不知到哪裡去了,就會產生性方面的各種問題。
道家的老子和莊子,講的都是個人的吾與道的關係,即人與天地精神的往來。這意味著其它萬物,包括其他人,都屬於天道的一部分,往往不加以區分。這與赤子的起點有關,未知牝牡之合。儒家從孩提開始,已經有了他人,人類的概念,因而重心處於下一個生生節點之後的事情,五倫裡就有性這一部分。
從回溯看,儒家回到古帝王的秩序;道家回到混沌未開;都是從源頭開講。道家回到混沌未開,說起性,就從陰陽開始,認為性只是陰陽之象或之道,形而下之後,物形之,勢成之而呈現出來的現象之一。道家講和,陰陽需要調和;但這種調和,不是男女雌雄之體交合,而是用的「太和」。所謂「太和」之用的表現,也就是淡漠無為,一任自然:既不汲汲以求,也不避之唯恐不及。 畢竟,性屬於人的我,屬於體;不屬於人的吾,人的吾並沒有性的分別。
儒家也講和,如「禮之用,和為貴」。這裡也是強調用,而非禮的教條。但儒家的禮重視從古秩序中提取出道理,認為古人「思無邪」。將人心不古與邪聯繫起來,忽略生生之意,會發生僵化的流弊。孔孟對此有所認識,孟子專門提出義,來作為調節。現代人往往揪住儒家僵化這一點不放,認為儒家十惡不赦。但英美現代的慣例法,其實是一個思維。只是一個是人,一個是民的差別。認為人心不古,就是正,就是進步,就是應該放任的,也是僵化,但屬於更膚淺的認識。
郭象有獨化的觀點。郭象的德和道分得不很清楚,這種獨化,即是一種混雜。從性來看,有性生殖出現之前,無性繁殖自身複製,只要條件允許,可說是沒有死亡,是永存的。這樣的個體呈發散式演化、歧化、和多樣化。如龍生九子,各個不同一樣。這種生命是獨化的:個體獨立,互相競爭,獨立發展。但把獨化用在人的身,就不對了。
從有性生殖開始有個體死亡,個體生命有限,但也從而將生命與種群聯繫了起來,導致了種群的出現。個體不再獨化,而歸屬於一個種群。生命倫理,因有性生殖而從直線和發散,變成了螺旋演進。倫理因而獲得了輪轉的性質。費爾巴哈講人類,社會道德講倫理,以至於佛家的輪迴等等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從人類文明看,性不是個有無的問題,也不是個可不可以的問題,而是個用的問題,即放任與克制之上的應用。現代人喜歡講平衡和和諧之用,這是一種從體看去的視角,是放任與克制之間,而非其上。此類的東西,只能是騎牆、鄉愿,不得其中庸。騎牆或鄉愿不出於左右之外,中庸不落入左右之中,另有道理。
從古遠時代開始,大概每個民族都有性禁忌、恥文化、風俗、禮儀等等,這些都是用的表現。單純的放任並不是用,也不和。(注3)
終日號而不嗄
初生的嬰兒只會哭,不會笑。嬰兒的哭,開始只是一種喉音,聲音很大,所以稱為號。號,《說文》解為「呼也」;段玉裁講,「如今云高叫也」。嗄,是聲破,(氣窒而導致的)聲變的意思。
終日號而不嗄,就像高聲叫一整天也不會聲音嘶啞。嬰兒可能徹夜哭,卻一點兒也不會哭得小一點兒聲,真是精力充沛。這是嬰兒含德而用的效驗,達到了和之至也,就有其用不竭的效驗。舊時和尚整天誦唱,也是一種喉音。這大概是用和的方法,和達到和的方法,兼而有之。
老子在這裡只是略講,以概其餘。嬰兒還有很多和的其它表現。如嬰兒的吃和作息,是完全按照自己感覺來的。又如嬰兒睡覺的姿勢,可以是多樣的。有些姿勢,如果成人那樣睡,就會這兒疼那兒酸。又如母親抱嬰兒,這樣一動,那樣一動,嬰兒毫不受影響。換成成人,大概已經頭暈了。《老子10》章講:專氣致柔,能嬰兒乎?這是個很高的要求。
達到了至和的人,其體專氣致柔。道家講水、講氣,是因為水和氣有柔之象、柔之道:水無常形,氣無體。水下行,若有限制。但孟子講:「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孟子告子上》)從水的用來看,其象和其道,用柔則柔,用剛則剛,沒有限制。有人以為要知道氣的體是什麼,氣是原子,還是夸克,然後才能理解道,失之甚遠。
氣的剛柔與水近似,氣天然可以升騰,其變化不可名狀,即不可道,不可限制,其象與道更為近似,因而用得也最多。下一章講到光和塵,也是與水、氣類似的比喻、意象。
揣摩水與氣,可以領會體柔用和。中醫講氣血,恰與氣和水的象類似,人體達到和,顯然是衛生之要旨。在這兩個最基本的層次上達到和,不假思索,毫無勉強,才是真正的和。中國古代的吐納和佛家的調息、哼哈等,大概都屬於調氣達和的法門。(注4)現代研究發現,調整呼吸對神經系統有很大的作用,大概可以算是對此類法門的粗糙重發現,只是冠以科學之名。
這與西方人的衛生正成對比,西方人講強身健體,強而不必和。這即是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心使氣,即是刻意地、熱衷地追求強,如更快、更高、更強的口號。壯,《說文》解為:「大也」,有強、盛而大的意思。追求強,強則盛;然而盛之後只能是必衰。因此物壯則老。
(三)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知和曰常
知和曰常。達到了體柔用和,就能長久。這就像嬰兒整天哭,還中氣十足一樣。中國人講,商人要一團和氣。這也是長久之道。人的生死是人的體最大的得,最大的問題,因而這一句後面就講到生命。
和之用,無傷。和總是輔自然而無為。這就像泛舟,撐船的人用槳,總是要與船和水合力,然後使船前進。更如帆船,所謂前行只是調整一下風帆,順風不費氣力,卻也可以逆風而前。無傷和合力,不耗費自身,因此會長久。
知常曰明,得其常,恆久,就有明德。天道總有通達路徑,明達的人,能看清自己前行的路徑。這種看清不同於前識(《老子38》),而是對自己的把握。自身的體不夠柔,有堅強從中作梗,不能用和;自身的見解不夠柔,有成心從中作祟,也就不能洞明。
馮道(882年954年5月21日)據載歷任五朝八姓十一帝,在其中四朝,居官顯耀。他晚年自號長樂老,在這樣複雜險惡的境況中,居然能安度餘年。這個人可以說是得到了和的。
馮道有《詠志詩》:「莫為危時便悵神,前程往往有期因。終聞海岳歸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但教方寸無諸惡,虎狼叢中也立身。」最後一句顯然是從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用其爪一句轉來。
宋朝人對他先恭後倨,張齊賢、馮質、蘇軾、王安石等對他評價甚高;而司馬光、歐陽修、朱熹卻認為他無恥。所謂無恥,即是指馮道事了一君又一君,不忠君。按照《論語學而》中子夏講:「事君,能致其身。」但這句話有個前提,即孔子講的「君君」者,才是君子的君。馮道的時代,他見到哪個「君君」的君呢?孟子講:「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孟子離婁下》)又講:「殘賊之人,謂之『一夫』」,不以其為君。「虎狼叢中」,顯然馮道認為自己就是處於「一夫」之群、叢中。馮道應該如何擇賊而致其身呢?這樣的天理何在?從何談起?
馮道若引《論語》為自己辯護,當是:「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理解馮道的關鍵就在這一句。錢穆講:「可謂此社會即無君,亦不可以無道。既能有道,則有君無君可不論。《論語》言政治,必本人道之大,尊君亦所以尊道,斷無視君位高出於道之意。」(錢穆《論語新解》)
馮道勸阻這些嗜殺成性君主殘賊眾生,保護了很多人,是為了保存天下元氣。馮道在亂世不像現代某些人去講什麼軍國民,而是在中國史上首次大規模以官方財力印刷經典,也是為了保存文化的元氣。印刷經典歷時二十二年,未曾間斷。徐梵澄講,剪枝拂葉,不如滋養其根。大樹傾頹,剪枝拂葉又有什麼用呢?其知常,然後有明。
有陰必有陽,是常識。至柔者,必有其至剛,不存在一柔到底。溫柔的人,一定有個堅持和倔強,然後能支撐其溫柔之保持,只是那個堅持和倔強不為人知。朱熹知道這一點,講:「老子之學最忍,閒時似虛無卑弱底人,莫教緊要處,發出來,更教你支捂不住。」這也屬於知常曰明。
不道早已
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這一句,從反面論證。
《老子》的文字,可能是後世發明八股文人的一個參考依據。老子總是有正反論證,舉例講用,又擇其要者,重複以上,綿綿密密,層層疊疊。一篇論文,這些部分都不可少,然後見解才能全面,沒有偏執片面的弊病,也不至於論證中有誤區或盲點,自己卻一無所知。
林希逸《道德真經口義》解此句,非常明白:「生不可益,強求益之則為殃矣。祥,妖也,故曰益生曰祥。《傳》曰:是何祥也?即此祥字之意。以心使氣,是志動氣也。強者,暴也,暴則非道矣,故曰心使氣曰強。以此為強,無有不折,如物之壯,無有不老,此皆不謂之道。」
祥,是徵兆的意思,可吉可凶。《老子42》中講: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益生者益之而損。嚴遵詳細講了為什麼會益之而損:「以含德和神而體童蒙也。及其有知也,去一而之二,去晦而之明。身日飾而德日消,智逾多而迷益深。」現代人養孩子,從小培養,越早「身日飾」、「智逾多」越好;即如此類,益之只是負擔,小智大迷。
對一般人,嚴遵講:「故重天下而輕其神,貴名勢而賤其身。深思遠慮,離散精神。背柔棄弱,力進堅剛。陷於欲得,溺於求生。開於危殆,塞於萬全。故福如天地,視而不能見;禍若雷霆,聽而不能聞。出無入有,日造禍殃。動而之窮,為而之亡。修身愛國,為國不祥。祭燎而天地是伐,禱祀而鬼神是喪。非命之罪,事物自當也。」
嚴遵認為這些都屬於「自作孽,不可活」不道早已。含德難知,不道早已的效驗,卻很容易知道。有了效驗,才後悔當初,不亦遲乎。
(四)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
知者不言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並不是講人不能說話。這種情形有三種,一是不應該說,二是聽者不會接受,三是不可傳達。這三種有些重合,但重心可以分開來看。這裡,老子講的主要是第三種。言者不知的東西還要勉強去說,是不智的。維特根斯坦講:「凡不可說的,就該保持沉默。」
不應該說的,不限於有錯誤的話。但有簡單、低級錯誤的話,歸講邏輯的那些人管,老子不管。老子所講都是最上乘的道理,起點就是沒錯誤。不應該說的一例,如莊子所講:「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莊子齊物論》)此類的東西,越言之鑿鑿,越是殺時間,對生命和精神來說,是一種浪費。一件事,尚無頭緒,應當觀察、等待,而不是勉強一說了之。又如計策,隨便一說,計洩,會引起反之動,這也屬於不當說的。孔子講:「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論語先進》)這句話從效驗上看,從結果看,慎終追遠;學而時習之,足以克服不應該說而說的問題。
聽者不會接受的情形,首先必須是語言能夠講清楚的,然而不可能被接受。《韓非說難》的第一句話,就將關鍵講得很清楚:「非吾知之有以說之之難也,又非吾辯之能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而能盡之難也。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這句話的意思是,說難不是講不出,不是辨不明,不是不夠周密;而是「所說之心」,即聽者的心,或可導致不接受,因而難。
孔子講:「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論語衛靈公》)失人或失言,都屬於不知。知人,然後能不失言。如《論語》中記載了很多例子,孔子對不同弟子的同樣問題,有不同的回答。因材施教,只有智者才行,不是口頭講講就能作到。孔子講:「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論語學而》)這句話,可以與上句同參。
那麼如何達到「不失人,亦不失言」?這屬於第三種情形,不可傳達。
《莊子》中,舉了很多不可言的例子,其一如輪扁。《莊子天道》有:「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斲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公曰:『聖人之言也。』曰:『聖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斲輪,徐則甘(滑)而不固,疾則苦(澀)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輪扁的手藝,即是邁克爾波蘭尼講的個人知識,「口不能言」,「不能以喻臣之子」。在那個時代,輪扁的兒子大概只能子承父業,沒有輪扁講得不夠好,兒子不肯聽的問題。因而「口不能言」是個很大的困難,然而卻沒有辦法。以此類推,書本並不能使人得到用之道可道的那些,因為重複,令智者厭煩;而不可道的那些,又無法傳達。
拿著書本上讀來的可道來用,就像伯樂的兒子按圖索驥的故事。托馬斯索維爾對知識分子的批評,本質上與輪扁的批評、按圖索驥的故事並無二致,只是他舉的例子,更切近現代人的生活和認識。
莊子又講辯論的問題。辯論很複雜,上面三種情形都有。分清之後,剔除第一和第二種不智,直接與智者對話,就有:「聖人懷之,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莊子齊物論》)莊子所講是真正的辯論,那些打岔(第一種情形),醉翁之意不在酒(第二種情形)等渾水摸魚都排除了,才有真正意義上的辯論。
禪宗的辯論,屬於第三種情況,是莊子所講的一個例子。禪宗傳法,很多時候提起一個話頭,僧徒擬對,就當頭一棒。然而那些已經得法的人,其回答無礙,回答的內容看似不相關,風馬牛不相及,卻言談微中。此類例子在《碧巖錄》,《永嘉集》,《無門關》等中有很多。這種話既屬於知者不言風馬牛不相及,也可說是打破了言者不知的困境言談微中。《莊子則陽》中講:「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日言而盡物。」老子既講不言之教,又著述,其解釋就在這句話。這裡值得注意的是,此句道與物的對比,正如用與體的對比,盡物即如不出於物而盡體。
什麼是言談微中呢?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卷一》記:「高祖(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元宏))大笑,因舉酒曰:『三三橫,兩兩縱,誰能辨之賜金鐘。』御史中丞李彪曰:『沽酒老嫗甕注瓨,屠兒割肉與稱同。』尚書右丞甄琛曰:『吳人浮水自云工,妓兒擲絕在虛空。』彭城王勰曰:『臣始解此字是習字。』高祖即以金鐘賜彪。」
李彪對字謎的解答,不是從體,而是從用解答。這就如出題者在黑暗中裡一個靶子,射箭中者,一語中的,卻沒有道破,驅除黑暗不可道的,如何道破?《儒林外史》中蘧景玉與范進的一段對話,也如此類。深一點講,想象力和幽默也有同樣的起源。
玄同
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一句,此處重出,可以參見《老子4》。此類情形都屬於不可道,如莊子所講的「塵埃也,野馬也」,極盡微妙。此章講用,如何處理此種微妙?就是玄同。
玄同就是同其妙,其意從「玄而又玄,眾妙之門」中引申出來。嚴遵講:「故曰和其光,同其塵。此非妙契玄微者,不能也。故曰是謂玄同。」
輪扁斲輪,「徐則甘(滑)而不固,疾則苦(澀)而不入」,這種「玄微」處,只有能體會那個妙的人才能同其妙,處理好。對輪扁來說,得心應手。但對其他人來說,這不就是砍木頭嗎。對這些人來說,讓他幹他幹不了,搞不清楚問題出在哪裡,才知道此中有玄妙。
斲輪一類的,現代人可以用精密機械彌補。但對於那些不可重複,卻需要妙的,就沒法彌補;沒有那個人,也就不可能達到玄同,達到那個妙。例如不可再現的大工程、軍事、事件等。對於那些創造性的、有開放性的,如藝術,甚至沒有人知道何為妙,就需要藝術家達到玄同之後才能創作出來。有的藝術家的作品要很多年才被認可,這是因為他揭示的妙,那個應然,美的應然,一旦被揭示,有人就會漸漸地意識到就應該是這樣的。這如何能彌補?藝術家只有像輪扁那樣,別無他法。
達到玄同,其中似乎無我,但有人的主觀在起作用。和其光是人與物達到至和,如光的混合,彼我莫辨。如混合,無法區分開來,如玄,而非混同。和而不同:這時發生的是合力,人並不是變成了物,而是輔助物性,若無為,但驅使物,使其達到對人有用;顯然,人並不被物驅動,而始終是那個主使者。人的作用在哪裡?區分不開,分析不出來,無以言喻,即成無為這也是前面提到的以用觀之的視角,從體的得不到的。
輪扁斲輪臻於至善,主因在於那個人。這就導致了,一旦那個人出現,某技術、技藝就臻於至善、完美、無以復加,達到藝術狀態(state of the art)。現代人,包括某些學者,往往以為,技術是線性地長期積累的過程。但實際上發生的,卻更可能是跳躍式、爆發式的:由一個、或一連串的人在短的歷史事件內,使之達到藝術狀態;然後長時間等待下一個跳躍。例如商代的青銅器。
也就是說,此前的萌芽可能要等到條件成熟,一旦條件成熟,又有那個人出現,在短時間內就可能爆發到了極致。
大規模的平庸以至於低劣的產品、作品,是從脫離單個的人開始的,如生產線。以美國的銀器為例,在1900左右,為提高規模化生產效率,工匠不再從頭到尾一個人完成,而是變為流水線。這樣一來,沒有人在美和質量上為之負責,產生榮譽感,因而也沒有人會去追求什麼玄同。此類流水線生產的銀器,其工藝與此前相比,往往更粗糙,藝術性更稀薄,除了銀本身的價值外,不再具有收藏價值;除非特定的一些人的設計有設計價值。現代的眾人合力的軟件工程,也是如此;一個軟件如果沒有缺陷,需要天天打補丁,簡直不能叫作軟件。此類的產品,也降低了一般性的善、美的品味和社會要求。乏品味的人和產品互生,可說是現代社會的一個特徵。資源的社會性浪費,由此產生。
藝術是屬於人的,人不能從機器的工作中得到任何體悟,機器的作品也就很難成為藝術。如現代大規模生產的瓷器,機器人作詩和畫畫等等,不管多麼精美,多麼像真人作的,並無藝術價值換生產過程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毫無區別,只是對機械資源的濫用而已。此類東西,只要掌握資源即可,無需任何才能,而壓制以至於否定才能。
(五)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天下貴
這一句講能玄同者,為天下貴。從體來講,任何人都是可親疏、有利害、分貴賤的。不可得,在於用,玄同者藏於用。如《莊子庚桑楚》中講的:「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這句話如同是在講:固有的體不生變化,能生變化在於體之用,那個用,還要去用,聖人(同於道者、玄同者)就處在那個地方。
嚴遵解此句為:「其心超然塵表,故不可得而親。精誠動物,使人見而不能捨,故不可得而疏。淡然無慾,故不可得而利。妙出死生,故不可得而害。視王侯之如隙塵,故不可得而貴。披褐懷玉,故不可得而賤。以其聖人跡寄寰中,心超物表,不在親疏利害貴賤之間,此其所以爲天下貴也。」
莊子這個人,即是嚴遵所講的一個例子。莊子講:「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又講:「汝遊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莊子應帝王》)即是玄同。
《莊子天下》篇的作者評論莊子:「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這即是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的狀態。
莊子講無用之用,自處於才與不才之間,如《莊子人間世》中的社樹:「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若是之壽」即是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的效果。
莊子拒絕出任相位,講:「吾將曳尾於塗中。」《莊子秋水》,即是不可得而貴。又惠施害怕莊子取代他,大搜,莊子卻去面見譏諷他:「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即是不可得而賤。
不可得而貴與為天下貴好像有矛盾,其實不然,這是從道和人兩種不同視角來看。《莊子大宗師》中講:「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類似地,人之貴人,天不貴之,不為堯存;天之貴人,合乎自然,在人來看,曳尾於塗中,又有何貴?
「與天地精神往來」者,輔天道以行,天道通過他呈現,當然以他為貴;天貴之,故為天下貴。
注
1
邁克爾波蘭尼(Michael Polany)《個人知識》(The Tacit Dimensions)。
2
參見楊道還《An Inquire into the Origin ofSharawadgi》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9209/202403/9186.html
3
古中國和歐洲中世紀的禁慾,是這兩種文化發展的一個優勢。可供對比的情形可以參見《Mother India》,by Katherine Mayo, 1927。
4
參見南懷瑾《禪與生命的認知初講》,台北老古文化事業,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