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代价

回顾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思考人性,展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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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持续的文革狂潮

(2026-07-13 22:08:30) 下一个

汪欣水是高小期间唯一的老师。我依稀还记得初次见到汪老师的情景。那时我腰上系着父亲的“中国人民海军”蓝色裤带,在祠堂外玩耍。有人指着我对汪老师说:“这是你班上的一个学生。”汪老师住在邻村,过了石桥就是,离我们村不过一公里,但平日很少碰面,尤其像我们这种小孩,几乎没有出村的机会。

与我同年级的另两位同学中,有一位因为“富农”成分而未能进入高小。他叫树林,是我中学毕业回乡学竹编的引路人,我也曾称他“师傅”。他的一儿一女后来都考上大学,儿子好像读武大,女儿读师范。女儿出生时,我正好放假在家,他请我给她取了名字;儿子的名字则是汪老师取的。

我已记不清,我们是先在村里开始了四年级才转过去,还是直接到大队小学开始四年级。我基本上可以肯定,高小就是那时候才设立的。最初的校址位于大队部往下走一公里的山坳里,是一栋刚建好的新房子。那里似乎只有一户人家,如今在地图上也找不到地名。那时个人大概不向大队收钱,但我们会给他们家砍柴,因为学生中午热饭要烧火。

汪老师是“老高中生”,但未毕业。据他说,家里经济困难,当他听到父亲打算卖棺材供他读书时,他就退了学。我们那时课程只有语文、算术和政治。偶尔看到他捧着一本《数学》,我当时还挺好奇。

放学时,汪老师有时与我们同行,半路上会说些黄色笑话或谜语。“卖棺材”的故事大概也是那时讲的。

文革期间,各校常要搞文艺宣传活动。汪老师不仅教语文、算术,还要教唱歌,并编排、导演一些宣传小品。我当时很想参加,却一直未能如愿,不知是因为没有表演天分,还是因为年龄太小。不过,这却让我养成了抄歌的习惯,这个习惯延续到大学。从抄歌中,我不仅学会了简谱,有些歌唱熟了,甚至能凭听觉把简谱写出来。那时候抄的歌有一些是老歌,如《毕业歌》、《大路歌》、《工农一家人》,也有新创作的歌,如《一壶水》。

《一壶水》唱的是军人在艰苦条件下的克制与集体观念,当时觉得挺感动。如今看来,与其赞美连长把水让给战士,不如追问:为什么一个连队在炎炎烈日下行军,竟然只有连长一个人有水壶?

文革最热闹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有锣声,有时是文艺宣传队,有时是批斗“牛鬼蛇神”。老远就能听到口号声:“只准敌人老老实实,不准敌人乱说乱动”“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或者“敌人”二字换成具体的名字)、“打倒某某某”。被斗者戴高帽、挂牌子、剃阴阳头,嘴里喊着“我是反革命”“我有罪”“我该死”等自辱的话。

印象最深的是汪老师组织的批斗“富农婆”。她的“罪行”,不过是不愿把板凳、洗脚盆、火铲借给贫下中农。于是她背着这三样东西游斗,游行几乎走遍整个公社,几十个村庄。我走到后来脚都迈不动了。

还听说县城一次批斗会上,负责喊口号的人一时口误,把“保卫人民,镇压敌人”喊反了,马上就被押了起来。

进入高小后开始半工半读,不过劳动不算多,大概每周一天。除了砍柴,还有“小秋收”等等。我记忆最深的一次是捡苦槠。苦槠似乎只见于南方几个省,有点像橡子,但更大;又像板栗,但比板栗小。晒干后壳会裂开,去壳、洗净、磨浆、煮熟、冷却,就成了苦槠豆腐。

那次去山里捡苦槠,我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山下滑去,眼见要坠入悬崖,幸好被一棵大树挡住,好像正是一棵苦槠树。从那之后,去山里劳动时汪老师就让我留在家里剥苦槠壳。

文革初期,生产队在紧靠着祠堂的东面(村口)盖了仓库。盖仓库时我唯一有印象的是炸鱼。为了庆祝仓库的落成,有人弄来了炸药,装入两个“煤油瓶”里(相当于今天750毫升的红酒瓶),插上雷管后丢进羊角潭,一次大概捞起了一百来斤鱼。

那时候,极少有人炸鱼。人们捕鱼的办法一般是渔网和鱼钩,偶尔会用鱼叉。此外,会用榨油剩下的渣饼毒鱼。榨油时,把油茶籽或菜籽放入一尺多宽的铁框内,再加入稻草作为纤维压紧榨油。榨完后剩下一个十分结实的渣饼。烧熟后敲碎、加水,可以拿到小水坑里去毒鱼或毒泥鳅。

后来,人们用农药毒鱼。农药比油渣饼更毒,更快捷。开始只用在小水坑,后来有人用在河里。大概是1974年,也就是我高中毕业的前一年,潋溪河的上游至少10几里处有人用了农药,而且用量非常大。一直到我们的下游几里之内,到处有鱼“翻白”。我大弟弟本来挺“会水”的,可他治病去了,我还在学校。有的人家晒成干鱼都超过百斤,等我周末回家,已经过了高峰,也还捞了几斤鱼。

毒鱼、炸鱼、高压电捕鱼越来越普遍。虽然有明文禁止,但很少抓到作案者。原因之一大概是村民不愿得罪人,查的人也是应付。河里的鱼也就越来越少了,有些鱼种已经绝迹,鳖、蛤蜊早已不见踪影。

在破四旧的持续影响下,祠堂被拆了,只留下了外墙。雕龙画栋,一尺多直径的柱子,换成了不到一半粗细的普通柱子和屋架,建成那时流行的会堂。我们那一带拆旧盖新,旧屋架一般都被“波阳佬”买走。估计波阳那一带缺乏木头,他们买下之后都是在涨水时用放木排的方式运走。屋架外面看上去老旧,其实里面还是很好的木头。

差不多同时期,凡是有雕刻的木头都被铲掉,石雕则被石灰涂抹。后来婺源成了旅游县。我回国时到过不少旅游点,看到木雕、石雕几乎都未能幸免。这大概并非婺源一地的现象。

重新划成份,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当时生产队开会时很多人家都很紧张,我们家也是。我们家本来够得上“上中农”,大概因为我母亲参加过土改,最后却成了一个语焉不详的“贫民”。我填写“出身”一栏时,一直写的是贫农。不过,“重新划成份”后来不了了之。

有那么一段时间个人不让养猪,各村办了养猪场。为了不烧猪食,还大力宣传“糖化饲料”,好像就是加一下助于发酵的药材,做酒曲的那种。

公社了把各种手艺人,木匠、竹匠、桶匠、铁匠、泥水匠、裁缝等集中起来,成立了手工业合作社,各家请他们都要通过合作社,工钱也是交给合作社,再由合作社按工分统一结算。手艺人怨声载道,干活时都能听到他们的抱怨。

公社还成立了农机厂,生产一些普通农具,包括一些手艺人的作品。但农具的质量不过关。手工业合作社和农机厂大概延续了两三年就解散了。

我们读五年级时,也就是1970年,学校响应“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指示,小学改为五年制,秋季入学改为春季入学。汪老师让我和同村另一位同学跳半年级。1971年春天,我就升入公社初中。其他同学,有的又留了一年,有的干脆辍学了。至少在我读公社初中的两年半里,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汪老师后来一直教高小,好像直到退休都没有转为公办教师。他是当地有名的“秀才”,附近人家凡是有抄抄写写的事情,基本都会请他帮忙。我一直与汪老师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我的父母也一直把他当作好朋友。直到今天,我仍然十分感激他当年的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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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gLin64 回复 悄悄话 大概是七零或者七一年,我们那一带掀起建设新农村的运动。每村都发了一张宣传画,下面有八句口号,有点像七律:

八字头上一口塘,两边开渠靠山旁;
中间一条机耕道,新村盖在山边上。
充分利用水发电,植树造林满山岗;
自力更生创大业,世界革命担肩上。

宣传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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