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初期,让我羡慕不已的是,那些中学生可以上北京见毛主席,只恨自己出生得太晚。这样的羡慕相信许多人都有。我们邻村有位间歇性精神病患者,病发时会来我们村。有人问她要做什么,她就说要去北京见毛主席。
《毛主席语录》初发行时,里面还引用了刘少奇的话:“刘少奇同志说得好:‘有些人的手伸得特别长,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不久,刘少奇就被打倒。“打倒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刘少奇”,“打倒刘、邓、陶”的口号随处可见。村口甚至扎着泥塑的“刘少奇”像,不管像不像,写上名字就是他。
那时流行军装、军帽、解放鞋,胸前还别毛像。如果一个人看到别人有更好的毛像,可以随便抢。帽子上的红五星经常有人卖。一次我看到货郎担上有红五星卖,父亲恰好在家。等我到菜地里找到父亲拿到钱时,货郎担却早已出了村。为此我懊恼了很久。
文革一两年后,标语口号随处可见。写在红纸上的多是“最高指示”,白纸的多是“打倒”。一天,教室墙上的红纸标语被邻村一个女生不小心碰破了,当时就有人喊“反革命”,我也跟着起哄。几天后,她的邻居在路上遇见我,狠狠打了我一棍子。那男孩跟我同年,他父母和我母亲是好朋友。
献忠,就是把家中的金银铜器献出去,谁也不敢不献。因为谁戴过耳环、镯子,用过什么器具别人都知道,如不主动献出而一旦被人揭发,甚至被家人说出去,就是不忠,后果不堪设想。后来献上的东西按当时的价给回了钱,但听大人们说钱有短缺。
九大后,每家厅堂的正中都得有个“忠字台”,漆成红色,摆上《毛泽东选集》四卷和《毛主席语录》(“红宝书”)及《毛主席最新最高指示》。曾经还有短期的“餐敬”,每家都有一张红字铅印的餐敬仪式:每餐吃饭前都要歌唱《东方红》,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每个村口都设宣传台,台上也是摆毛选四卷和毛语录,由小学生值守。路人必须读或听一段才能通过。我认真执行“任务”时,发现路旁丢了一张“忠字像”(心形硬纸上印着“忠”字、毛像和向日葵,四五寸大,印在比较厚的硬纸上)。我把它捡起来放在一旁,不料被风吹进附近的粪缸。有人立刻上报公社,而且有人喊我“反革命“了。要是我出身不好,又没有当时写标语的人作证,“反革命”的帽子恐怕就戴上了。作证的人正是前面提到的那位懒惰的赤脚老师火星。
那时还经常有新版的毛像章出来,一到二寸的样子。随手抢夺他人挂在胸前的毛像章,是当时流行的行为。
我们村边的水轮泵就是在这个时期建成的,地点在学堂屋旁。学堂屋位于杨家林村西头半里路外,有四户叶姓人家,可以算作杨家林村的延伸。水轮泵的建设不仅为附近几村人家提供便利,它的存在也为后来把菜地改成水田奠定了条件——有了水源,灌溉才成为可能。
水轮泵的边上建了一个茶叶初制厂,厂里的机器由水轮泵带动。机器就是两种,炒茶和揉茶。炒茶的机器就是在炒锅上安装转动的“手”,两只手转动着翻炒茶叶。
水轮泵边上还装了发电机,供附近几个村的照明。那时候的电灯泡主要是15瓦、25瓦和40瓦,极少有60瓦或更高。春夏季河水比较多的时候,40瓦的亮度高于美孚灯(有别于自制的煤油灯,没有玻璃灯罩,油烟大,亮度低)。但在干旱季节,电灯就看到一根红丝。那些断了灯丝又重新接上的灯泡会更亮。或者低压(110伏)灯泡也会更亮。但如果河水稍微大一点,而低压灯泡没有被及时换掉,就会被烧坏。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的中国有低压灯泡,可能因为这类电力不足的事情比较普遍?
在茶叶初制厂建造的初期,不知何故我和村里的老太太发生了冲突,那时应该只有50出头。从此,她就成了我的仇人。从她的身上看见了我的丑陋。
她的名字叫美玉,早年丧夫,有两个儿子,第二个儿子好像是非婚生,但第二个儿子的父亲也过世了。两个儿子先后都做了上门女婿,不过,小儿子就在临村。据说,她的鼻子有异味,绰号“臭鼻子”。美玉跟我母亲还是朋友,
我砍柴时经过他家的菜地,就会“顺便”破坏她家的菜苗,把嫩南瓜戳一个洞。一次,她来问我母亲要剩下的灰汁,我就立马把它倒掉。她的妯娌还教我骂她“杀猪凳”,意思是睡在她上面的人都死了。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为什么只针对她,而不是更坏的人,无非是“柿子捡软的捏”。
后来回头看,那个年代虽然也搞了不少建设,但大多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祠堂、仓库、茶叶初制厂早已不见踪影,当初改成的水田如今又变回了菜地,有的种上了茶树,只留下水轮泵的一条深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