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队叫杨溪大队,“杨”字取自我们村的第一个字。因为只有我们村有祠堂,大队部起初便设在那里。后来,大队部搬到几里外一个位置更居中的小村,小学却仍设在我们村的祠堂。我家就在祠堂隔壁。不到五周岁,我就被送进了小学。记得还有两个同龄男孩和我一起进课堂,他们好像第一天就跑回家了(后来都比我低两年级,也都没读完初中)。
小学的教室设在祠堂上堂,总共只有二三十名学生,不同年级同在一间教室。老师给一个年级上课时,其余年级的学生便安静地做作业。学校只有一位老师,姓汪,名志瞻。因为“瞻”字难写又少见,大家都把他的名字写成“汪志坚”,在我们方言里,“坚”和“瞻”几乎同音。汪老师那时大概五十多岁,家好像在“上余”,一个听上去很远的地方,不过应该还是本县。
据说汪老师原本是教私塾的,毛笔字写得很好。我们家天井屋庭院的大门上,至今还保留着他写的“万岁”对联,横批是“爱国爱社”;外墙上至今还能依稀辨认出“大跃进”时期留下的标语:“鼓足干劲……”。他的普通话不好,但那时几乎没人计较,因为没人知道标准普通话是什么样,也没人会讲。
我的同学普遍比我大好几岁,高年级的甚至大六七岁,难免会受些欺负,但一般不至于挨打,更谈不上霸凌。其中有一位同村的同学叫红星,至少比我大五六岁,一直很照顾我。后来他从武口茶校毕业返乡劳动,性子温和,说话做事都有些秀气,三十岁左右才结婚,之后成为民办教师,一直教到退休。
我读完三年级时,正值文革第三年,汪老师回家了,大概是退休。上面没有再派老师,小学也被下放到各自然村(我们大队共有十三个自然村,每个自然村就是一个生产队),赤脚老师开始兴起。
我们村第一位老师是当时的生产队会计,名叫火星。火星老师的问题不是能力,而是懒。他首先没有弄清我们读几年级,却给我们买来了三年级的课本。
我们三年级一共三个人,另外两位都比我大三岁。写作业时,他们经常互相对答案;而火星老师批改作业的方法则是“少数服从多数”。如果我的答案和他们不同,那么错的一定是我。就这样,我在他手下又读了一遍三年级。进入四年级不久,大队开始办高小(四、五年级)。
我还有一位特别的“老师”,我们都叫他“洪”,也不知道是哪一个“洪”字。大概在我二年级时,刚开始学打算盘。洪是个篾匠,那阵子来我们村给生产队编谷垫(约三米宽、五米长,用来晒稻谷)。那应该是夏天,因为我还记得跟他一起去河里洗澡。他不仅教我打算盘,还教我念“啊波册得”(大概是汉语拼音字母a、b、c、d的发音)。可我只对算盘感兴趣,每当他让我念“啊波册得”时,我便胡乱念。我猜他是一位高中生,只是没能上大学。可惜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从小便有很强的好奇心,喜欢凡事弄个明白。看到各种工匠干活时,我总是仔细观察。有时候我挨得太近,会被人呵斥,因为有安全问题,特别是抡斧子时。我看过人干活后,很多事情自己就能动手。我甚至对两地的距离都不满于“5里、10里”的粗略说法,会用数脚步的方法来估算距离。人们说到横坑口(大队及高小所在地)5里,到西坑(公社及初中所在地)都叫5里。我用脚步得出的结果是,到横坑口4里,到西坑7里。后来通了公路之后,里程碑表明,我的估算非常准确。
“金莲婆”有几个儿子,其中一个五十年代出去当兵,转业到北京工作,大家都很羡慕。她大概是我们村当时年纪最大的婆婆,而且她不像其他老人那样瘦,她看上去比较“福态”。有一次,她和几个人在天井屋东边前侧的阳沟边上洗衣服(大雨过后,河水浑浊,而且会淹过平时洗涤的石阶。从天井屋西侧后山流下来的水清澈,流过这个阳沟,是洗涤的地方)。当时下着小雨,我就主动给她打伞。为此,她经常说我的好话,还说她这样的老人家说话是会应验的。
说起当兵,这是农村人改变命运的途径之一,可以说是最主要的途径。那时流行一首歌《真是乐死人》,正反映了那个年代青年人参军时的心情,歌词当然写得更加夸张。在六七十年代,我们村在部队里的人就没断过,在全大队也是最多的。其中一年,我们村就有3个人同时参军。除了在北京的,我们村在外面工作的还有好几位,有去了武汉的,有在地质部分当个小官的,有在婺源茶场做了副场长的。大多数都是通过参军之后转业的。我父亲也算是其中一位,不过,他是“解放前”参军的。